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刺鸟 > 第14章 恨他
    贺遂从市区赶回去已经将近十点。

    路上他一直在想,贺满打来的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她轻易不会给他打电话,更不会用那种语气。

    难道是与人起了争执,脱不开身?

    或者,家里遭贼了?

    但他唯独没想到,等着他的是这个。

    派出所里,秋婶还在陪着贺满。两人坐在一起,秋婶搂着贺满的肩膀时不时轻拍一下。听见脚步声,她望着走进来的男人连忙站起身。

    “来了,”秋婶眼圈又红了,她压低了声音哽咽地说:“…贺叔陈婶没了。”

    贺遂眉头一皱,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您说什么?”什么叫没了?

    “贺叔陈婶,叫浪冲走了,人没了。”

    他父母?去世了?

    明明说话的人就在面前,贺遂却觉得她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简直太荒谬了,前天贺满还和他们通过话。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贺满,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的,眼睛空空地盯着墙壁。

    秋婶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接着低声道:“你先去办手续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贺遂有些晃神,他抿了抿唇,哑着嗓子道谢:“…麻烦您,我先进去了解一下情况。”

    手续办了挺久。警察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叫签字就签字,整个人都是飘的,就连下笔的时候都有些犹豫,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出来的时候,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叫人喘不上来气。贺满还坐在远处,连姿势都没变。

    秋婶站起来,小声说:“快带小满回去吧,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你天华哥在警局门口接我们。”

    贺遂点点头,攥着手中那几张薄薄的纸,低声道谢:“麻烦您了,忙前忙后,还一直陪着小满。”

    秋婶抹了抹眼睛,拍着他的手臂:“你这话说的,咱们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回去给她弄点热乎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直说,这几天村里大家伙儿都在,你别一个人扛着,多陪陪小满。”说完她又叹了口气,这贺家新房子还没住上几年,怎么主人就没了呢?

    贺遂应了声,刚走到贺满面前,她就扶着椅子站起来了,也没看他,跟在秋婶后头往外走。贺遂脚步一顿,握着手里的文件也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怕触及父女俩的伤心事,前排谁都没有开口。

    秋婶坐在副驾上默默垂泪,心里也有些自责,唉,早知道碰到老两口时多问两句了。

    秋婶跟着忙了一天,再加上年龄大了精神不济,和两人分别后便回家了。

    贺满绕过他进了院子,径直上了阁楼,楼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路通到顶,再然后是一声关门的闷响。

    贺遂远远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就是这片海,给了他们家生活的希望,又葬送了他父母的生命。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吹得他眼睛发干。

    他闭了闭眼,回房坐在床边。

    被他攥得发皱的法医检测报告静静地躺在他腿边,贺遂撑着膝盖的手肘克制不住的发抖,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又捂脸长叹几口气。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往后仰,躺在床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发愣,仅仅一个晚上,下巴就长出了胡青。

    胸口那股堵着的浊气怎么都吐不出来似的,压得人发闷。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脑子里都是空的,成年人没有号啕大哭的资格。他还要处理父母的后事,还有小满,他连伤心的功夫都要挤着来。

    贺遂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抬手捏了捏鼻梁。

    叹气。

    他总觉得对不起父母,这么多年所有的事压在一起,早就是一笔算不清的帐了。

    以前总觉得有时间慢慢来,而现在忽然到了头,再也还不上了。

    接下来几天准备丧事。贺满没跟他说一句话,叫她下楼吃饭,也吃得很少,小脸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

    出殡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

    贺满走在队伍里,看着爷爷奶奶的照片被抬在前面,脸上木木的。

    她哭不出来,眼睛虽然睁着,却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贺遂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她好几次下阶梯差点跌倒,他伸手去扶,她却胳膊一偏躲开了。

    下完葬,来帮忙的人都走了,只剩父女俩。

    贺满蹲在坟墓前,看火苗一点点吞噬掉纸钱,心里空落落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好像一场梦,她似乎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自己提线木偶一般地招呼来吊唁的亲戚邻居。

    “风大了,回家吧。”听见他的声音,贺满才回过神来,她仰头定定看了他一会。

    男人头发又长了些,这些天忙着爷爷奶奶的后事,胡子也没刮,下巴挂了一圈青黑色。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贺满从来没见他抽过烟。

    回家?她哪里还有家。

    走到贺家小院门口,她怔了好一会才轻轻推开大门,只觉得家里安静不少。

    直到看见堂屋上的日历,还是她去市区找贺遂的那一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泪水像是流不尽似的,贺满悲恸不已,她哭得身体发抖,忍不住抬手捂上胸口,只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握拳捶了好几次都没能顺畅。

    贺遂见她哭得咳嗽,眼底闪过心疼,手刚要去拍她的后背,就被她猛地推开了。

    “别、别碰我!”她哑着嗓子尖叫一声,满脸抗拒。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贺遂手一僵,半晌才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贺满滑下身子捂着脸,肩膀不住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她指缝间漏出来:“要不是因为给你送东西,我就不会走。我要是在家…他们就不会去海边。我能拦住爷爷奶奶的。我说话他们听的。”

    地板上有水珠一滴滴砸下来。

    她呜咽着,声音都在发抖:“我走了…他们没人拦着,才出了事。你知不知道。”她知道自己在迁怒,可她控制不住。

    这几天心里的压抑需要找一个出口,眼前的这个讨厌的男人就是那个出口。

    她恨他,也恨自己。

    贺遂垂眸看她,心里一阵酸涩。他嘴唇抿着,喉结动了动,才低声开口:“跟我走吧。”

    贺满没抬头,哭声闷在掌心里:“…不要,我不走。”

    “你一个人在这,怎么办?”

    贺满想也不想地回答:“我自己能过。”

    “你快开学了。”

    贺满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转过身去根本不想理他。

    “我给你办转学,去市里上。”

    听见这话贺满猛地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瞪他:“你凭什么给我办转学?我不去。”

    贺遂蹲下身子,和她对视,低声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贺满冷笑一声,掀起眼皮很是嘲讽:“是吗?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贺遂垂下眼,目光沉沉:“总之这事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