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母亲下葬那天下午,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但又始终没落下来。
消息是周海波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宋晓光的人把苏晚从殡仪馆门口劫走了,直播已经开了,你赶紧看。"
雷子把手机翻过来看直播的时候,屏幕里苏晚被绑在博爱医院顶楼露台的金属椅子上,宋晓光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对着镜头说"我欠你十八万"。雷子看完那段不到一分钟的直播画面,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看着我。
"博爱顶楼,他开了直播。"他说,"我要过去。"
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一起。"
雷子点了点头,转身去了秦虹那边的屋子。我跟在后面,门推开了,秦虹正坐在桌前拆***枪做保养,桌面上铺着块防油布,零件整齐地码了一排。她抬头看着雷子站在门口,听他说完,把枪管放下擦净手上的油。
"不行。"她说,"我们接的是安保任务,保护林婉。你们跟宋晓光之间的私人恩怨,我如果带人卷进去,在行内没法交代。规矩就是规矩,我手底下这些人不能接跟委托无关的活。"
雷子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秦虹几秒,没强求,转身就走。我跟着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门关上了,咔哒一声轻响。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林婉。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发梢滴着水珠,穿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直播的画面。她看见我们,把手机翻转过来。
"这小姑娘是你们在明城帮的那个?"她问。
雷子嗯了一声,脚步没停。林婉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你们打算怎么救?"
雷子站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有想法?"
林婉把手机揣进兜里,把湿漉漉的头发撩到耳后,看着雷子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她转过脸来看向我,"吴天,你帮我杀苟成的人情,我还你。"
我看着她,她站在走廊顶灯的白色光线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我进去找秦虹。"她说,转身往秦虹那屋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秦虹还在擦那把枪,看见林婉进来手停了一下。林婉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卫衣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腕上一条淡淡的旧疤——园区里留下的。
"秦姐,我要去博爱医院。"她说,"帮我一个认识的人。"
秦虹看着她。"你认识那个被绑的女孩?"
"不认识。但救她的人情,我欠吴天的。"林婉把袖子放下来,"你接我的任务还没结束,林国栋那边的事情没完,我如果去博爱出了什么事,你的委托就算没完成。"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看着秦虹。秦虹擦枪的动作停了,把零件一件一件装回去,咔嗒一声合上套筒,拉了一下枪栓。
"几个人?"她问。
雷子把车停在博爱医院对面那条街的拐角,降下车窗往上看了一眼。十二楼顶层的露台边缘能看到手机三脚架的腿和几个人影的轮廓。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播——苏晚正对着镜头说"我欠宋晓光十八万",弹幕还在刷。
"我观察到他的位置在露台西侧靠南栏杆,两侧有四个安保,后面至少还有四个人。距离这边正面大约一百五十米,但弹道有遮挡。"雷子把手机收起来。
"你要在上面打?"我问。
"对。"他把后座那个长条帆布袋拉开,******的枪管从防油布里露出一截。他抽出枪身开始组装,动作熟练得像在拼一块积木,"你从正面上楼,把他的注意力引到露台北面。我在对面楼顶,一百五十米直射,风偏我算过了,够他死两回。"
林婉从后座上探过来:"我跟吴天一起上去。宋晓光认识我,林家大小姐的名头在明城商圈多少有点用,拖住他比你一个人过去好使。"
我看着她。她冲我挑了一下眉毛,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那种我在花都见过太多次的笑,林婉式的那种"你别管我"的笑。
秦虹的车停在后面半条街的位置,她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话:"我们在地下车库c区待命。你俩上去之后五分钟,我带人从侧门的后勤通道往上清人,能清到几楼清几楼,把宋晓光的人卡在你们下面。我的人不能直接露面打宋晓光的人,但如果有人威胁到林婉的安全……"
她顿了一下:"我有正当理由出手。"
我和林婉从医院正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里一切如常,前台护士低着头翻病历,两个大妈坐在塑料椅上排队等叫号。我们进了电梯,我按了顶楼。林婉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跃的数字,忽然开口。
"吴天。"她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是觉得我变了吗?"
"你瘦了。"
"还有呢?"
"手里的刀比以前稳了。"
她听了这句话,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一点。电梯到了十一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没开,林婉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刀刃攥在手心里,刀刃朝下贴着腕侧,收进袖子里。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像变了个魔术。
"教我的那个人说,刀要藏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她看着电梯门,声音轻轻的,"我现在的刀法比以前好多了,你要是还想看,回头练给你看。"
十二楼的电梯门滑开。走廊尽头就是通向露台的那扇双开铁门,门口站着大刘,看见我和林婉从电梯里出来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掏手机,林婉已经走过去了一步,那把折叠刀的刀背在他颈侧动脉上轻轻压了一下。
"让开。"她说。
大刘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但他看着林婉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往旁边退了一步。林婉推开了铁门,我跟着她走了出去。
露台上的风比楼下大了很多。宋晓光坐在那张白色沙滩椅上,看见门开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又看见我旁边的林婉,整张脸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站起来,手里还举着那部手机在直播,镜头对着我们。
"哟,"他说,"今天客人不少。这位是——林大小姐?花都林家的千金?你怎么跟这种混子混在一起了?"
林婉没理他。她扫了一眼露台上的人——六个黑西装,两个拿甩棍的跟班,加上大刘和小丁,十几个。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把露台北侧的区域空出来,自己站在宋晓光和保镖们的正中间,下巴微扬。
"我欠吴天一个人情,"她说,"今天过来还。你的人别动他,我站在这儿,你直播拍我就行。林国栋的女儿站在你博爱医院的露台上,这个画面够不够你的直播上热门?"
宋晓光眯起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手机镜头对准了她。弹幕刷得比刚才更快了,有人在刷"林国栋?花都那个林国栋?"的弹幕飘过去。宋晓光笑了,把手机架回三脚架上,拍了拍手。
"行啊,林大小姐给我撑场面,我这个直播间值了。"他朝旁边的保镖摆了摆手,"把她和她带来的那个一块请过来坐。"
两个黑西装朝我和林婉走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兜里的耳机轻轻震了一下。雷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低的,像贴着耳廓说的:"我到位了。你往右跨三步,把你正后方那个持电击器的往左边引一引。"
我照做了,往右侧走了三步。一个黑西装朝我逼近,攥着电击器的手抬起来,蓝白色的电弧兹拉一声。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湿枕头上。我面前那个持电击器的保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电击器脱手落在地上,他捂着肩膀单膝跪倒,闷哼了一声。
宋晓光愣了一下,转头看旁边另一个保镖。那保镖手里攥着根伸缩棍刚往前迈了一步,又是一声闷响,那根伸缩棍从他手里被打飞出去,打着旋磕在地砖上叮叮当当滚远了。持棍保镖的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整条胳膊垂了下来。
六个黑西装同时动了。四散着往不同方向躲,有人蹲在花盆后面,有人往柱子后面缩。第三发子弹穿过一个想从侧面包抄的保镖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扑在地上抱着腿滚了两圈。第四发打碎了宋晓光面前一张小圆桌上的花瓶,瓷片和花束飞溅起来砸在他脸上,他猛地往后跳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终于从嚣张变成了惊惶。
"狙击手!"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露台一下子乱了。保镖们开始往后退,有人往铁门方向跑,但铁门被林婉反手一带,从外面别住了。大刘和小丁蹲在一张翻倒的沙发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宋晓光把他那部手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攥在手里,镜头对着整个混乱的露台,手抖得像筛糠。他一面往后退一面对着手机吼:"有人在直播!你们都看见了!有人要杀我!"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股嚣张气。
第五发子弹打在他脚前半步的地砖上,碎屑崩起来溅在他昂贵的深蓝色西装裤腿上,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旁边跳。第六发子弹钉进了他身后那把沙滩椅的椅背,帆布面料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出来白花花地冒在空气里。
宋晓光终于意识到那些子弹打不中他不是因为打不准——因为能打中的人根本没想打中他。前几发清掉他身边能动手的保镖,后面几发是在慢慢收网,一枪一枪地把他往露台北侧的护栏方向逼。他每躲一下,下一发子弹就打在他刚站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把他往那个方向推,像赶羊进圈。
他从沙滩椅旁边踉跄着往北侧退的时候,脚后跟撞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苏晚被绑着的那张折叠椅翻倒在地上,扎带还挂在扶手上,人已经不在椅子上了。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了脚踝上的扎带,正蹲在露台北侧护栏的阴影里。她的右手手腕上还有半截没完全扯断的塑料扎带垂着,但她左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瓷片,宽宽的,边缘锋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一线冷光。
宋晓光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护栏之外是十二楼的高度,下面车水马龙。前面是苏晚,后面是悬空。他左右环顾,露台上能站着的人只剩他自己了,连大刘和小丁都缩在沙发后面不敢露头。那部直播手机还被他攥在手里,镜头对着地面和半截栏杆。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苏晚,声音又尖又哑:"你看见了?你们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女的要杀我!她伙同别人——"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散开飘在脸侧,那双哭肿了还红着的眼睛盯着宋晓光,里面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你让我说我欠你十八万。"她的声音很轻,但风把它送到了露台上每一个角落,"你让我说是我爸妈撞了你的车。你说出来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她往前走第二步,宋晓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了玻璃护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把手里的碎瓷片举起来,对着宋晓光的脸,没有刺出去。她只是举着它,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还是那样轻:"你撞死我爸的那个晚上,他推车走在路边,连斑马线都没有。你把我妈从轮椅上推下去的那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对着一个说不出话的瘫痪老人说你活该。"
宋晓光的嘴唇哆嗦着,往左右看了一眼。没人帮他。他的保镖倒在各个方向,有的捂肩膀有的抱腿,两个跟班缩在沙发后面,大刘和小丁蹲在门边连头都不敢抬。直播手机里的弹幕还在滚,但他已经看不清了,满屏的什么字在他眼睛里全都是模糊的一片。
"你欠我的,"苏晚说,还是那种平得吓人的语气,"两条命。"
她的手腕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快,但碎瓷片并没有割向宋晓光。她只是做了一个往外挥的手势,用那只攥着碎瓷片的手朝他面前扫了一下,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可宋晓光往后猛退了一步。
他忘了后面就是护栏。
玻璃护栏的高度到成年人胸口,但宋晓光后退的时候脚后跟绊在了自己刚才碰歪的一把沙滩椅的腿上,整个人重心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护栏上。护栏是玻璃的,承重没问题,但那股冲力让他上半身从玻璃顶端翻了过去,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一只手抓住了护栏的上沿,整个人悬在了十二楼的半空中。
他吊在那儿,两条腿在风里晃荡,那只攥着手机的手不知道该抓什么地方,手机从指缝里滑出去摔在露台地面上,屏幕裂了一道白纹,镜头歪斜地对着天空。他另一只手死命扒着玻璃护栏的边沿,指关节泛白,整条手臂在剧烈发抖。
"拉我,"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绝望,"拉我上去!"
苏晚站在护栏前面,低头看着他。十二楼的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她垂着眼帘,看着那只扒在护栏边沿上的手,看着指缝里渗出的血丝。她手里那块碎瓷片还攥着,但没动。
露台上所有人都在看。没人上前。
宋晓光的手在抖,指头的力量在一寸一寸地消失,指甲在玻璃边沿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他的脸涨得紫红,眼珠凸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求你了"但气已经不够了。
苏晚蹲了下来。她蹲在护栏边沿,跟悬在半空的宋晓光平视,中间隔着一道玻璃护栏。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他脸前,他的眼睛乱转着,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苏晚看着他,然后把手里那块碎瓷片放下了。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宋晓光的手在这一刻松了。
他坠落的时候没有声音,整个人从十二楼直直地掉下去,撞在正门前的广场地面上,然后声音才传上来。很短的一声闷响,然后就是下面马路上骤然响起的刹车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闷闷地传上十二楼。
苏晚站在护栏前面,往下看了一眼。她看了大概五秒钟,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摆,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露台上的直播间手机还开着,镜头歪斜着对着天空,弹幕刷得几乎看不清画面了。雷子从对面楼顶的位置已经下来了,从铁门那边走进露台,手里拎着那个拆散了的帆布袋。他看了一眼苏晚,苏晚冲他点了点头。
雷子走到地上那部手机旁边,弯腰捡起来翻转镜头对着自己的脸,伸手把碎了的屏幕擦了一下,对着屏幕上还在滚动的弹幕说了一句话。
"江湖事,江湖了。"
他按下了结束直播的按钮。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直播已结束,观看人数:47.6万。"
秦虹的人从地下车库上来了,从十一楼往上清理的时候碰上了两批宋晓光那边想往上增援的人,已经全部放倒了。秦虹本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露台上倒了一地的人和已经空了的护栏,什么话都没说,冲林婉招了一下手。
林婉从露台中间走过来,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偏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种笑又浮上来了,薄薄的,像刀背上反的一线光。
"人情还完了。"她说,语气很轻,"吴天,以后咱们两清了。"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梢扫过我手背,凉丝丝的,带着那股皂香味。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苏晚被雷子拉着从消防通道下去,楼梯间里日光灯滋滋响,两个人的脚步急促而整齐。到四楼拐进后勤通道,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苏晚坐进后座,我从前排回过头看她。她的外套上沾着灰,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空了太久之后忽然被什么填满的亮法。
雷子坐进副驾驶,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安全带扣上。那部直播手机从兜里滑出来掉在脚垫上,他看了一眼,没捡。
"开车。"他说。
我踩下油门。明城午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一切如常。苏晚在后座上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轻匀。透过后视镜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轻很轻的梦。
明城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