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他所料。

    隔日阿莱便带着办好的文书回来了,墨云岫翻开来看了看,纸上的字她认不全,但那个朱红的官印她看得真切。

    阿莱在旁边得意地补了一句:“市舶司那主事一听是燕王妃,二话没说就盖了章,还问要不要替王妃挑个地段好的摊位。”墨云岫把文书折好收起来,难得夸了他一句“办事利索”。

    阿莱嘿嘿笑了一声,顺势问了一句王妃要不要帮忙置办炉子和铜锅,他认识城西一个铁匠,手艺好,价钱也公道,墨云岫便让他一并办了。

    接下来的几天,东院便热闹了起来。

    阿莱介绍的铁匠送来了四只小铜锅,锅壁薄而匀,底下带一个小炭炉,试火时烧得又快又稳。

    墨云岫亲自去菜市挑了两回食材,桂兰跟在后头记账,阿蛮和阿烈在院子里试汤底。

    骨汤熬了三回,头一回太淡,第二回加了花椒又太冲,第三回才调出一个所有人都点头的味道。

    乌雅坐在灶台边拿筷子蘸了汤往嘴里送,尝完之后说“不错”,她是不轻易夸人的,能说一句“不错”已经是最好的评价了。

    阿米娅在院子里试着摆了两回摊,用几块砖头搭了个台子,把铜锅搁上去,演练了一遍上菜收桌的流程,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有了个模样。

    西院那边自然也看见了东院的动静——炉子搬进搬出,食材一袋一袋往院里送,新买的陶碗和竹篮堆在廊下,桂兰蹲在那儿拿布挨个擦干净,阿莱不时跑进跑出,手里攥着几张单子,像是还在跑什么手续。

    绿萝路过月洞门时探头看了一眼,没多问。

    思南姑姑也看见了,只是笑了笑,转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李翊自然也看见了。

    他每日进出书房,月洞门是必经之路。

    东院那几日忙着备货,院子里临时搭了个棚子,棚下摆着四只小铜炉,阿蛮蹲在边上拿蒲扇试火,白烟顺着风飘出来,带着一股花椒和骨汤的辛香气。

    他路过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偏头扫了一眼,看见阿莱正蹲在廊下拿炭往炉子里码,嘴里还跟阿烈说着什么,两人比手画脚,像是在商量炭火怎么摆才能烧得均匀。

    李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他以为墨云岫又在捣鼓什么吃的。

    她一贯如此,隔三差五便要在东院折腾些新鲜玩意儿,烤肉、炖汤、烤馕,折腾完了一院子的人围着吃,吃完便散了,过两日再来一轮,从来不会持续太久。

    反正她乐意折腾,东院又不归他管,由她去。

    他没有多想,推门进了书房。

    东院那边又飘过来一阵花椒味,隔着墙,穿过月洞门,透过窗纸,隐约落在他的书案边上。

    他伸手拢了拢案上的文书,将那阵气味挡在纸页之外,低头继续写字。

    且说王妃摊子开张第一天,小火锅的生意就火得不像话。

    天还没亮透,阿莱就帮他们把车子推到了平康坊街口。

    那车子是阿莱找木匠打的,四只木轮,上头架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中间挖了四个圆孔,嵌着四只小炭炉。

    炭火在炉膛里烧得红彤彤的,上头各坐一只小铜锅,锅里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花椒和辣椒在汤面上翻腾,热气顺着风往街口飘,香得让人走不动路。

    桂兰把写好的菜单挂在车头,一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素菜两文、肉菜五文、汤底不收钱。

    字是桂兰写的,墨云岫在旁边拿筷子蘸了汤在嘴里尝咸淡,头也没回地指挥:“那个肉价再写大一点,怕人家看不见。”

    开张不到一刻钟,摊子前就围了一圈人。起初是路过的百姓,闻着味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了便走不动了,掏出几文钱要了一碗。

    蹲在路边捧着碗吃,吃得额头冒汗,一边吸溜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真够劲”。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还没到正午,摊子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人站着吃,有人蹲在路边吃,有人实在没地方蹲,干脆端了碗靠墙站着吃,一边吃一边嘶哈嘶哈地呼气,吸一口气说一句“好辣”,再吸一口气又说一句“怪香的咧”。

    阿蛮在车后头负责烫菜,手速快得像长了四只手,捞起一把青菜往碗里扣,再浇一勺滚烫的骨汤,动作一气呵成。

    阿烈在旁边收钱找零,铜板在指尖翻得飞快。

    桂兰端着碗在人堆里穿梭,把一碗碗烫好的小火锅送到客人手里,嘴里还要不停叮嘱“烫啊您慢点吃”。

    乌雅蹲在车边上给炭炉添炭,阿米娅负责洗碗,铜盆里摞了一摞又一摞的空碗,洗得她双手泡得发白。

    墨云岫站在车头,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捏着一只长柄勺,时不时从锅里舀一勺汤尝一口,眉头微蹙,又往旁边的调料碗里捏了一小撮花椒碎撒进去,搅了搅,再舀一勺尝,眉头舒展了,抬脚踢了一下车腿:“行了,这锅辣度可以了。”

    她每调一次味道,桂兰便在木牌上添一行小字——“微辣、中辣、特辣”。

    到了午后人更多了。平康坊开张以来从没见过哪家摊子有这种阵仗,路过的都忍不住驻足张望,张望完了也忍不住挤进去要一碗。

    卖汤面的、卖炸货的、卖糕点的铺子门前忽然冷清了不少,伙计们站在自家门口往外张望,只见那边人头攒动,热气腾腾,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惹得自家铺子里头的客人都坐不住了,探头探脑地往外瞧。

    最先坐不住的是旁边那家面馆的老板。

    他站在自家门帘底下看了半天,看着自家面馆里空了一大半的位置,又看看那边挤得水泄不通的小火锅摊子,脸上的表情渐渐绷不住了。

    他转身进了一趟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不知是不是写好了什么东西,只是迟迟没往外送,站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又回去了。

    隔了没一会儿,斜对面卖炸货的老板娘也拉长了脸,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叉着腰,嘴里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脸色已经写明了所有。

    到了下午,市舶司果然来了人。

    两个小吏,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一胖一瘦,走过来时脚步有些犹豫,像是知道这摊子背后是谁,又不得不来走这一趟。

    胖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放得极轻,像是怕得罪人:“这位……敢问摊主可在?”

    墨云岫正蹲在车边上往炭炉里添炭,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怎么了?”

    胖吏搓了搓手,陪着笑:“是这样的,娘子您这摊子有占道经营之嫌,妨碍行人通行……另外,不知道您这摊子证件办齐全了没有…”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躲闪,不敢直视墨云岫的眼睛。旁边那个瘦吏倒是低了低头,像是对这话也觉得有些为难。

    墨云岫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偏过头往街两边扫了一圈,看见面馆老板正站在自家门帘边上探着头往这边看,看见她扫过去的目光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又看了一眼前头那排新开的铺面,几家店门口果然冷清了不少,伙计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两个吏,扯了一下嘴角,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证件我办齐了,阿莱去跑的。”她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于占道……我占的是街边空地,没挡着谁家的门。他们铺子里没人,那是他们的问题。”

    胖吏干咳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旁的瘦吏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压得更低:“娘子容禀……这个,您这摊子开在平康坊,确实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但这也让街边商铺的客人少了,到了年末,商户税赋交不上来,上面查下来,咱们也难交代……”他说到这,又低了低头,“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绝无冒犯娘娘之意。”

    墨云岫听完了,沉默了片刻。

    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几家冷清的铺面,又看了一眼自家摊子前还在排队的人群。

    日头已经偏西了,摊子上的骨汤已经添了好几回水,铜锅的锅沿上积了一圈干了又湿的汤渍,阿米娅那边碗已经洗了三轮,摊子上还有七八个客人端着碗吃得正香。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围裙上蹭了蹭,回头看了一眼桂兰和乌雅,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吏。

    “行了,我知道了。”

    她说得很轻,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她转过身,弯腰把炭炉的盖子扣上了。

    炉膛里的火光被压下去,只剩一丝红从铁盖边缘透出来。

    桂兰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碗,蹲过去帮她把炭炉的灰扒了。阿蛮和阿烈也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默默开始收摊子。

    墨云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板上,又弯腰把那只长柄勺在汤锅里涮了涮,拿出来拿布擦干,一起收了。

    她把最后一摞空碗码进竹筐里,直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水,抬脚往车板上一踩,翻身上了车板坐下,两条腿悬在车沿外晃了晃。

    “回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