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机大厅的广播里正在用流利的外语播报着航班登机的信息。
周围人来人往,推着行李箱的旅客擦肩而过。
顾千帆定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的翻译官,又看了看那两名警察。
几秒钟后,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顾景行给你们多少钱?”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翻译官的眼睛,语气笃定且带着愤怒。
“他是不是就在附近看着?为了不跟我低头,连雇人装警察这种恶劣的把戏都想得出来?”
翻译官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先生,我们是正规的”
“你别跟我来这套!”
顾千帆猛地抬高了声音,指着不远处的大门。
“顾景行!你给我滚出来!你以为找几个人演戏就能吓唬我?认领遗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让人说!”
他迈着大步,在周围转了一圈。
试图把那个他以为躲在柱子后面的我拽出来。
我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挣扎。
“行了。”
楚晚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死死盯着警察手里的透明物证袋。
那里装着一个潜水面罩。
面罩的带子上,用黑色的防水记号笔写着两个小小的楷体字:景行。
旁边还有一抹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这是景行的。”
楚晚晴的声音哑得可怕,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顾千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体猛地一晃。
“不可能他那套装备,我昨天刚扔进酒店的垃圾桶里。”
他喃喃自语,拼命摇头。
“那只是备用的。”警察通过翻译官解释,“这个面罩,是从死者脸上取下来的。”
顾千帆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棍子迎头击中。
他不再大喊大叫,只是死死抓着楚晚晴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她的外套布料里。
去警局的路程只有四十分钟,却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千帆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指关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到了警局,他们被直接带到了法医室所在的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种味道,和以前每次他带我去医院开药时闻到的味道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开药了。
法医室的门被推开。
房间中央的不锈钢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敛尸袋。
法医走上前,拉开了拉链。
露出了那张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而变得苍白、浮肿的脸。
那是我。
顾千帆的脚步在距离不锈钢台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眼睛慢慢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他。”
他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老楚,你看,这不是景行。景行很瘦的,他的脸没有这么大。”
楚晚晴没有回答。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看到了我锁骨上方那颗熟悉的红痣,看到了我右手食指上因为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
她突然闭上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是景行。”
她转过身,抱住即将瘫倒在地的顾千帆,声音彻底破碎。
“千帆,是我们的儿子。”
顾千帆拼命推开她。
他扑到不锈钢台边,双手悬在半空中,不敢去触碰那具冰冷的尸体。
“顾景行,你起来。”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着颤。
“你别吓爸爸了,爸爸错了,爸爸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腕表。你起来看看好不好?”
“是不是水下太冷了?你起来,爸爸带你回家洗个热水澡。”
他试图去拉我的手。
可是触手所及的,是一片僵硬和彻骨的冰凉。
那不是赌气,不是逃避。
那是死亡。
顾千帆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坍塌。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他用头疯狂地去撞击不锈钢台的边缘。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明明会游泳的!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崩溃大哭的样子。
原来,我的死,也是需要证据才能让他相信的。
而这个证据,就是我这具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