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里的哭声凄厉得让人不适。
翻译官站在角落里,递给楚晚晴一份初步的尸检报告。
楚晚晴颤抖着手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连视线都无法聚焦。
法医通过翻译官开始陈述。
“死者是溺亡。但在溺亡之前,他的身体经历了极度的痛苦。”
“我们在解剖中发现,死者的心脏存在卵圆孔未闭的生理缺陷。”
“在深海高压环境下,血管内产生了微小的氮气泡。”
“这些气泡直接穿过了未闭合的心脏缺口,进入动脉系统,引发了极其严重的脑梗塞。”
法医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也就是说,在海下,他不是不想游上来,而是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瘫痪,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是在极度清醒的剧痛和偏瘫中,看着自己一点点沉入海底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千帆的脊骨上。
他停止了撞击不锈钢台的动作。
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法医。
“脑梗塞?偏瘫?”
他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可是可是医生说那个病没感觉的怎么会致命呢?”
法医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是平时在陆地上,或许没有大碍,但深潜是绝对的禁忌症。作为家属,带他下水前难道没有了解过他的身体状况吗?”
顾千帆僵住了。
他的脑海里,瞬间回放起在深海里的那一幕。
他想起了我扭曲的面部表情,想起了我僵硬抽搐的半边身体。
想起了我拼命向他比划着“上升”的手势,眼神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而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游过去,握住我冰冷发抖的手。
他在防水写字板上写下:【别怕,深呼吸,爸爸陪你一起克服恐惧。】
他甚至觉得,那是我在找借口逃避。
“是我”
顾千帆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像是在看一双沾满了鲜血的利爪。
“是我拉着他往下游的我以为他装的”
“我以为他只要逼一下,就能挺过去的”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法医室里回荡。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我是个杀人犯我杀了自己的儿子!”
楚晚晴从后面死死抱住他,制止了他自残的行为。
但楚晚晴自己的脸,也已经完全灰败了下去。
她想起了大一那年冬天,我疼得坐在地板上求救时,她烦躁地让我回房间躺着。
想起了去高原时,我连打开氧气瓶的力气都没有,他却说我在扫兴。
每一次,他们都在用自以为是的“理智”和“锻炼”,无视我的每一次生死求救。
直到这一次,他们终于把我逼死了。
“对不起景行,妈妈对不起你”
楚晚晴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我的脚边,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哭声。
我站在不锈钢台的另一侧,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把平日里的高高在上全部撕碎,露出最原始的痛悔。
如果是在我活着的时候,看到他们这样,我一定会心软。
我会跑过去抱住他们,告诉他们我没事,以后我会更坚强。
但是现在。
我只是觉得无聊。
我看着他们流出的眼泪,甚至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我伸出透明的手指,隔着空气,轻轻点了点顾千帆的额头。
爸,其实在水下的时候,我真的很疼。
那种血管在脑子里炸开的感觉,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钉,一寸一寸敲进我的头骨。
可是比起身体的疼,更让我绝望的。
是你看着我求救时,那双严厉又残忍的眼睛。
你眼角弯弯的笑意,让我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放弃了。
既然你那么希望我“克服恐惧”,留在海底。
那我就如你所愿,永远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