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警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海岛的晚风带着特有的腥咸,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顾千帆是被楚晚晴半拖半抱着走出来的。
他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嘴里一直神经质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没死,这是他对我的惩罚,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楚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眼底一片死灰。
他们必须回酒店收拾剩余的遗物,准备办理遗体运送回国的手续。
重新推开那间套房的门。
顾千帆看着被他胡乱塞进拉杆箱里的我的衣服。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把衣服全部倒在床上,一件一件重新叠好。
“景行最爱干净了,衣服不能这么乱放,他会生气的”
在整理那个黑色背包的夹层时。
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掉了出来。
楚晚晴走过去,捡起那个文件夹。
翻开的第一页,就是三年前我确诊卵圆孔未闭的那张彩超单原件。
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各种颜色的记号笔批注。
【剧烈运动禁忌】。
【深水潜水绝对禁忌,极易引发减压病及脑动脉栓塞】。
在彩超单的后面,夹着一个陈旧的日记本。
楚晚晴颤抖着手翻开。
那是我的字迹。
“2021年4月12日。今天体测,我跑完了八百米,差点死在跑道上。可是爸爸笑了,他说我突破了极限。”
“没关系,只要他高兴,我疼一点也没关系。”
“2022年1月5日。心脏疼得整晚睡不着。去敲了他们的门,妈妈让我别闹。”
“我其实真的很想告诉他们,我不是装病。可是他们不会信的。算了吧,自己吃点布洛芬熬过去就好。”
“2023年7月20日。高原反应让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氧气瓶就在脚边,可是我捡不起来。”
“爸爸说我扫兴。我看着窗外的悬崖,突然想,如果我跳下去,他们会不会相信我真的很难受?”
楚晚晴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染了墨迹。
最后一篇日记,写在来海岛的前一天。
“爸爸订了潜水的行程,我知道我不能下水,可是我不敢拒绝。”
“上一次我拒绝去学游泳,他冷战了半个月不理我。”
“我查了资料,如果深度不超过五米,也许我能撑过去。”
“希望明天海底的风景,能让他觉得开心。”
“如果我出了意外,希望他们不要怪我。我已经很努力在做一个听话的儿子了。”
楚晚晴紧紧攥着那个日记本,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猛地转过身,将日记本狠狠摔在顾千帆面前。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楚晚晴压抑了整整三天的情绪终于爆发。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能潜水!他是为了讨好你,为了不让你生气才硬着头皮下水的!”
“顾千帆,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好,要锻炼他,要他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你这叫锻炼吗?你这叫谋杀!是你亲手把他推下去的!”
顾千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日记本。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着上面那一行行字。
眼泪决堤而出。
“我不知道老楚,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他就是胆小我只是想让他勇敢一点啊”
他把日记本死死抱在怀里,像是在抱住我最后的一点温度。
“景行,爸爸错了,爸爸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骂我好不好?你打我,你把水泼我脸上你别这样吓我”
我靠在落地窗边,看着这一场迟来的反省大戏。
他们现在的痛苦,比起我在深海里感受到的窒息,不及万分之一。
我不需要他们知道错了。
因为伤害已经造成,生命已经终止。
道歉这种东西,只有在人还活着,还有机会和解的时候才有用。
对着一具尸体说对不起,感动的,只有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