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我的骨灰回国,手续繁琐而漫长。
那是一个黑色的檀木骨灰盒,四四方方,很沉。
上飞机的安检通道前。
顾千帆死死抱着那个盒子,拒绝将其放入安检透视仪。
“不能放进去里面黑,景行怕黑。”
他的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完全没有了往日商界强人的精明和体面。
安检人员无奈地看着楚晚晴。
楚晚晴眼眶通红,走上前去,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千帆,放手。只是过一下机器,马上就拿出来。景行要回家的。”
“不放!你们都不懂他!”
顾千帆像是一只护崽的猛兽,厉声大吼起来。
“在海里他已经够黑够冷了!我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最后是出示了大使馆的特殊证明,加上他精神状态濒临崩溃,安检才同意人工查验。
在飞机上,他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
用那件没送出去的藏蓝色定制西装外套紧紧包裹着。
他一边抚摸着西装的布料,一边对着虚无的空气小声说话。
“景行,外套好看吗?”
“爸爸特意给你挑的。等你回了家,我们就换上。”
周围的乘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有人窃窃私语。
楚晚晴坐在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压抑地耸动着。
她曾经最看重面子,最讨厌我在公共场合丢人。
可是现在,她的丈夫在万米高空上抱着骨灰盒自言自语。
她连一句阻止的话都说不出来。
葬礼安排在一周后的阴雨天。
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最亲近的亲戚。
因为楚晚晴不知道该怎么向外人解释,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是怎么在度假中突然溺亡的。
灵堂里放满了我最喜欢的白桔梗。
遗像上的我,穿着学士服,笑得很温和。
王叔叔来了。
就是那个儿子心脏有杂音,却天天晨跑的王叔叔。
他走到顾千帆面前,眼圈也是红的。
“千帆啊,节哀。怎么好端端的,孩子就没了呢?”
王叔叔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平时太缺少锻炼了,要是像我家那个一样多跑跑步,男子汉体质好点,说不定就不会出这事儿了。”
换作以前,顾千帆一定会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但此刻,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闭嘴”
顾千帆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地盯着王叔叔。
“你懂什么!他是因为心脏有病!是被我逼下水才死的!”
他突然冲上去,死死揪住王叔叔的衣领,疯狂地摇晃。
“都是你们!你们天天在我耳边说他娇气,说他装病!”
“如果不是为了证明给你们看,他怎么会死!你还我儿子!还给我!”
灵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亲戚们赶紧上前把他拉开。
王叔叔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你疯了吧顾千帆!是你自己非要带他去潜水的,关我什么事!”
是啊,关别人什么事呢。
别人只是随口一说。
真正在我身体上施加压力,将我推入深渊的,只有他们。
顾千帆跌坐在地上,看着灵堂上空悬挂的黑白照片。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幻听。
“爸,我胸口好疼。”
“爸,我走不动了。”
“爸,我喘不上气。”
他捂住耳朵,可是那些声音却像是有穿透力一样,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炸响。
每一次都是我的求救,每一次都伴随着他冷漠的回应。
我站在灵堂的角落里,冷眼看着他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哀嚎。
痛苦吗?
后悔吗?
可这都是我经历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