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年,我升了职。
从文案策划调到了项目统筹岗,带了一个三人小组,负责公司最大的公益传播项目。
涨了薪水,搬了家,从十五平的单间换到了一室一厅。
阳台朝南,每天早晨阳光能照进来一大片。
我买了两盆绿植放在阳台上,一盆绿萝,一盆多肉。
苏铮来西宁开学术会议,说要把欠的那顿饭还上。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普通的面馆。
他比高原上胖了一点,皮肤白了很多,但还是话不多。
两碗拉面端上来,他先吃了一口,然后说。
"贺筠歌,你气色好了很多。"
"你也是,白了不少,不像以前的高原糙汉子了。"
"我什么时候是糙汉子。"
"你在站里那会儿,胡子不刮,头发不剪,梁老师都说你像野人。"
他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筠歌,你家里人最近联系你了吗?"
"偶尔,都是有事才找我。"
"你回去看过吗?"
"没有。"
"不打算回去?"
"暂时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我下个月毕业,导师推荐我去一个科研机构。"
"在哪?"
"西宁。"
我停下脚步看他。
他也停下来,面对面站着。
"你不会是专门挑的西宁吧?"
"刚好有合适的岗位。"
"骗人。"
"信不信随你。"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贺筠歌,我之前说过,有些距离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嗯。"
"但有些距离,是用来靠近一个人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空气里飘着甜甜的焦糖味。
"苏铮。"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在高原上冻坏了什么零件,说话越来越不像搞科研的。"
"你嫌我不浪漫?"
"我嫌你说得太突然。"
"我想了一年了,够不够不突然。"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缩了缩脖子,他伸手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绕到了我脖子上。
很熟悉的动作,和当初递手套一样自然。
"贺筠歌,我不赶你回答,你慢慢想。"
"想什么?"
"想要不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栗子摊的老板吆喝了一声,一锅新鲜的栗子出锅了,热气蒸腾。
我伸手把围巾拢了拢,裹紧了一点。
"那你先帮我买一袋栗子,我再考虑。"
"要大份还是小份?"
"大份。"
"行。"
他转身走向栗子摊,排队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底下,我站在那里,围着他的围巾,嘴角翘着。
二十二年来从来没有人追着我跑,没有人为了靠近我而选择一座城市。
我在那个家里等了二十二年都没等到的东西,在三千米的高原上,在一碗拉面和一袋栗子之间,忽然就有了。
有人要给我留一个位置。
不是车上多出来的过道,不是全家福背后的镜头外。
而是一个人专门空出来的,刚刚好只属于我的位置。
他捧着一袋栗子走过来,热乎乎的纸袋塞到我手里。
"走吧,送你回家。"
"你知道我家在哪?"
"不知道,你带路。"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就跟上一步。
"苏铮。"
"嗯?"
"不用慢慢想了。"
"什么?"
"留下吧。"
他手里的栗子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耳朵不好使就去看医生。"
"你再说一遍。"
"苏铮,留在西宁吧。"
"留在我身边。"
他站在那里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高原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