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服务期满的那天,梁老师在站门口送我。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比两年前白了不少。
"小贺,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谢谢梁老师收留我。"
"什么收留,你是我们站里最能干的志愿者,走了以后有空就回来看看。"
"一定回来。"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保护站给志愿者的服务证书和一封推荐信。
"你拿好了,以后找工作用得着。"
我把信封放进背包里,深深鞠了一躬。
去西宁市区的路上,我联系了那张名片上的企业。
对方说岗位还在,让我直接去面试。
面试那天我穿的还是保护站的冲锋衣,面试官看了一眼我的简历和推荐信。
"贺筠歌,在保护站待了两年?"
"是的。"
"为什么从保护站出来?"
"服务期满了,想继续做和生态有关的事。"
"你简历上写以前在一家公司做过翻译?怎么转行了?"
"想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面试通过了,入职手续办得很顺利。
公益传播部门,主要负责生态保护项目的内容策划和对外传播,文字、短视频、活动策划都做。
工资不高,但够活,而且有五险一金。
我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单间,十五平米,月租八百块。
搬进去的那天,我把纪鹿笙的搪瓷杯放在窗台上,苏铮的植物图谱立在床头。
然后下楼去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一把菜。
回来的路上给苏铮发了一条消息。
"我入职了。"
他秒回。
"恭喜,请吃饭。"
"你在北京我在西宁,怎么请?"
"那就欠着,下次见面还。"
"苏铮同学,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赖皮了。"
"跟你学的。"
放下手机,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西宁普普通通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路边有小摊在卖烤红薯。
和高原上的辽阔不一样,这里嘈杂、拥挤、烟火气十足。
但这是我自己选的地方,我自己赚钱住的房间,我自己买的米和油。
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而不是别人施舍的、别人剩下的、别人不要了才轮到我的。
入职第三个月,我做了一条关于保护站的短视频,拍的是藏原羚的故事。
其中一段用的是我当初救下那只受伤藏原羚的经历,解说词是我自己写的。
视频发出去之后,意外地火了。
播放量破了一百万,评论区的留言一条接一条。
有人说被感动了,有人说想去当志愿者,有人说这是今年看过的最有温度的生态纪录短片。
公司领导特意发了一封邮件表扬我。
那天下班回家,我坐在窗台上吃烤红薯,手机一直在响。
全是同事和朋友发来的祝贺消息。
我一条一条回,回到最后翻到一个久违的名字。
妈妈。
她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筠歌,你拍的那个视频我看到了,你姐转给我的。你什么时候学会拍视频的?"
下面紧跟着姐姐贺映棠的消息。
"我同事刷到的,说这视频好火,我一看名字,贺筠歌,这不是我妹吗?"
然后是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再然后。
"对了筠歌,你现在在公司上班了?能不能帮我也内推一下,我现在这个公司太累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两年前她把我的快递签收、喂猫、打扫卫生当作理所当然。
两年后她看到我做出了一点成绩,第一反应还是——你能帮我什么。
哥哥紧跟着发来消息。
"筠歌,你那边公司有男同事吧?帮你嫂子也推荐一下呗,她想跳槽。"
我把烤红薯吃完,擦了擦手。
逐一回复。
给妈妈的:我在青海工作,一切都好。
给姐姐的:不好意思姐,我刚入职没多久,没有内推名额。
给哥哥的:你让嫂子自己投简历吧,我帮不了。
发完之后,我关上手机,拉上窗帘。
窗台上搪瓷杯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鹿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冲它笑了笑。
"看吧,我就说不回头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