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陈列室正式落成了。
梁老师请了上级主管部门和捐赠企业的人来剪彩,保护站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我和苏铮站在门口,看着来宾走进去,一个个驻足在展柜前仔细端详。
每一块标本下的解说牌都是我写的,措辞改了十几遍,最后定稿的时候苏铮看了一眼说了句:"可以了。"
那天有个捐赠企业的代表,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很讲究,在陈列室里转了一整圈之后走过来问我。
"这些文案谁写的?写得很好,有温度。"
"我写的。"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志愿者。"
"学什么专业的?"
"中文。"
她递了一张名片。
"我们公司的公益传播部门缺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是一家总部在西宁的生态科技企业,规模不算小。
梁老师在旁边听到了,笑着推了推我。
"去吧小贺,你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该往前走走了。"
"梁老师,我的服务期还没到。"
"你的服务期随时可以提前结束,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那天晚上庆祝的时候,站里几个人凑在一起煮了一锅手抓羊肉。
苏铮坐在我对面,碗里的肉没怎么动,一直在翻他的小本子。
我踢了他一脚。
"吃饭,别看了。"
"今天那个女的给你名片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旁边。"
"你要是想去,就去。"
"你呢?"
"我的课题做完了,下个月回学校答辩。"
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要走了?"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导师通知的。"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挽留吗?"
"不会。"
"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至少我可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他抬头看我,火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贺筠歌,你还需要做心理准备?"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苏铮,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被人不告而别,但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好,目光清清楚楚地落在我脸上。
"我不会不告而别,我会把通信地址留给你。"
"谁要你的通信地址。"
"那你要什么?"
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翻滚着,帐篷外面是漫天的星光。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走了以后,别忘了有个人在高原上帮你核对过数据,陪你布展到凌晨三点。"
他笑了,笑得很轻。
"那你也别忘了,有个人帮你看错了零点零二度的经纬度。"
"那是你自己多管闲事。"
"对,多管闲事,以后也打算继续多管。"
一个月后苏铮走了,留了学校的地址和一个新号码。
走之前他送了我一本小册子,是他这一年来画的高原植物手绘图谱。
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送给那个在三千米海拔上找到自己的人。"
那天我没去送他,因为轮到我值班巡山。
等我巡完回来的时候,他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了,桌上只剩那本小册子。
纪鹿笙的搪瓷杯和苏铮的植物图谱并排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这两样东西,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拥有的全部。
可它们比那个家里二十二年给我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