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我刚从巡山路上回来,梁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等我,表情有些为难。
"小贺,你家里人找来了。"
我愣住了。
"谁?"
"一个中年女人,说是你妈妈,打了保护站的公开电话,辗转问了好几个部门才找到这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对讲机握得发紧。
"她说什么了?"
"她让你回个电话。"
梁老师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抄着一串号码。
是家里的座机。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知道了,谢谢梁老师。"
"小贺,你家里的事我不多问,但你要是需要请假,随时跟我说。"
"不用,没什么事。"
回到宿舍,我把纸条拿出来,摊在床上看了很久。
她是怎么找到保护站电话的?
我仔细想了想,出发前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存过保护站的联系方式,后来手机拿去维修过一次,密码是姐姐的生日,她们谁都能解锁。
大概率是从手机里翻到的。
找了一年,才想起来翻我的手机。
要是布丁丢了,她们大概三天之内就能报警、发寻猫启事、发动全小区帮忙找。
我犹豫了一整晚,第二天还是爬到山坡上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妈妈的声音一下子就涌过来。
"筠歌?是筠歌吗?"
"嗯,是我。"
"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你怎么把电话卡都换了?给你发微信也不回,打电话也打不通。"
"我换了本地的号码,这边信号不好,微信基本用不了。"
"那你也不说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姐去你们公司找过你,人家说你早就离职了,我们都急死了。"
我攥着手机,风很大,耳朵冻得发疼。
"你们急了?"
"当然急了,你是我女儿。"
"妈,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姐找了新工作,但工资不高,你哥要换车,你爸检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在外面挣的钱,能不能先寄一些回来?"
我站在山坡上,高原的风刮得眼泪直流。
可那不是因为伤心,是被风吹的。
真的只是被风吹的。
"妈,我是志愿者,没有工资,管吃管住。"
"那你在那儿待着有什么用?赶紧回来找个正经工作。"
"这就是正经工作。"
"你一分钱不挣,叫什么正经工作?你哥你姐好歹还有收入。"
"那你打电话来,不是担心我,是来要钱的。"
"我怎么不担心你?我就是太担心了才打的。"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
"我在这里很好,妈,我救过一只藏原羚,参与建了一间标本陈列室,梁老师说我是站里最认真的志愿者。"
"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对我有用。"
风声呼呼的,信号开始断断续续。
"筠歌,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看脚下的山坡,远处的雪山在阳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
"妈,你记得我生日是哪天吗?"
"六月十七。"
"七月十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很长。
"妈,不用你们找我了,我在这里挺好的。"
"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们,但别再让我回去了。"
"你"
信号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完全冻僵了,才慢慢走下山坡。
苏铮正好从数据室出来,看到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从兜里摸出一副手套递过来。
"戴上。"
我把手套接过来,套上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是温热的。
他刚从身上摘下来的。
"苏铮。"
"嗯?"
"你说一个人要花多久,才能彻底不在意一些事?"
他想了一下。
"不在意是假的,只是你会慢慢学会,把在意的东西放到值得的人身上。"
"你觉得我学会了吗?"
"正在学。"
他跺了跺脚,搓了搓没戴手套的手。
"走吧,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你手不冷吗?"
"我抗冻。"
"骗人。"
"那你快点进去,我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