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日之后,孟延厉不再出现在我的药铺门前。
但我知道,他没有走。
阿福总会在清晨发现,后院的门缝里被人悄悄塞进了上好的虎骨膏。
那是大漠才有的伤药。
我让阿福将药膏按市价折算成银钱,施舍给了城隍庙的乞丐。
我与他,连因果都不愿再沾染半分。
三月,江南商会筹办春日宴。
作为如今镇上小有名气的药材商,我也在受邀之列。
同桌的,是城东做茶叶生意的沈大官人。
沈公子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
总是替我挡去旁人的劝酒,又细心地为我添上热茶。
“黎老板孤身一人在江南打拼,实在令人钦佩。”
“若蒙不弃,沈某愿与黎老板结百年之好,护你余生安稳。”
散宴时,沈公子红着脸,向我递来一枚和田玉佩。
我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只是笑着婉拒:
“沈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
“但我这半生,早已看透了情爱。”
“如今只盼着多赚些银两,看尽这江南好风光。”
“再不想困于内宅。”
沈公子眼中闪过失落,却依然守礼地后退一步,温和作揖:
“是沈某唐突了。”
“黎老板豁达,沈某敬服。”
我转身欲走,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长廊外的雨幕里,站着一个黑影。
孟延厉盯着沈公子离去的背影,双目赤红。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撑开油纸伞,语气平静。
孟延厉浑身一震,从暗处走出来。
“我只是远远看着你。”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黎,你今天穿这身云锦,真好看。”
我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我没记错,我让你滚出江南。”
“我走不了了,阿黎!”
孟延厉突然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满地泥泞里。
他仰起头,雨水顺着他脸庞滑落。
“我试过回大漠,可我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你决绝的背影。”
“你不要我了,没关系!”
“我不求你跟我回大漠,我把王位传给了别人,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你让我留在江南好不好?我给你当护院,当伙计。”
“当一条看门的狗都可以!只要你别赶我走!”
“那个姓沈的,他太文弱,保护不了你。”
“我能打,我能替你杀所有欺负你的人!”
我打着伞,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漠狼王。
“孟延厉,你还是不懂。”
我轻叹了一口气。
“我不选沈公子,不是因为他文弱。”
“而是因为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我如今有钱,有铺子,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我不再是那个在大漠里,必须依附你、讨好你。”
“甚至要看你脸色才能活下去的大阏氏。”
“你引以为傲的武力和权势,在我的新生活里,一文不值。”
孟延厉咬着牙,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回去吧。”
我转过身,将油纸伞向雨幕深处倾斜。
“以后别再来了。我的药铺,不需要看门狗。”
“我的命,也不需要你来还。”
“噗!”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那是他急怒攻心,呕在雨水里的心头血。
这场他当年强求来的姻缘。
终于在这场江南的春雨里。
被冲刷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