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年后,又一个中秋。
楼下在做孔明灯,笑声传得到处都是。
老房子里没开灯。
只有冰棺的制冷机嗡嗡响着。
裴敬之坐在地板上。
这一年他没出过这间房子。
不吃东西,不见人,不接电话。
以前一米八五的人,现在缩成一把骨头。
眼眶凹进去,颧骨撑着皮,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闻叙白上个月来过一次,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病危通知书下了三张,他没签。
但谁都看得出来,裴敬之在等死。
桌上摆着一盘冰皮月饼。
他自己包的。
样子很丑,皮厚薄不均,褶子歪七扭八。
但一个一个码得很整齐,六个。
旁边搁着一根糖葫芦。
现在没什么人吃了,跑了三条街才买到。
裴敬之哆嗦着手,拿起一个月饼,掰成两半。
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掰了好久才断开。
他把有馅的那一半放在盘子里,推到面前那个空位。
“爱琳,吃月饼。”
他声音沙得快听不见了。
“没你包得好看,但是馅是一样的,你尝尝。”
没有人回答。
冰棺的制冷机顿了一下,又嗡嗡响起来。
他又拿起那根糖葫芦,认真地把第一颗山楂从竹签上拧下来,放在月饼旁边。
“糖葫芦也买好了,这次没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嘴角抖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纹路往下淌。
窗外飞起了天灯。
温润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裴敬之抬起头。
我笑着站在那儿。
穿着那件他买给我的米白色毛衣。
我说。
“敬之,月饼可以吃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烛火泯灭前最后闪耀的一下。
他伸出手。
“好吃。”
他笑着,眼泪流进嘴角。
“我舍不得吃,一直捂着。”
他把手放在胸口。
指尖穿过空气。
什么都没碰到。
脸上的笑慢慢落下。
他慢慢靠回冰棺,把日记本抱在怀里。
中秋夜的凌晨三点。
裴敬之靠在冰棺门上,死在了我尸体边。
手边放着一盘没人吃的月饼。
和一根完整的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