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乔听雪被带走了。
  裴敬之当场吐了一口血,人直接软在走廊里。
  他在医院醒来,第一件事是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护士拦不住他。
  他光着一只脚跑回家,在电梯里大口喘气。
  警戒线已经撤了。
  门推开,屋里空了。
  只剩案板上那只没收口的冰皮月饼。
  馅干裂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裴敬之跪在冰箱旁边。
  手在我靠过的那块地面上来回摸。
  摸不到。
  什么都摸不到了。
  他的手碰到冰箱底部的缝隙里,有个硬东西。
  他哆嗦着扯出来。
  一个很薄的日记本。
  封面是便利店买的那种,三块钱一本。
  我的字。
  他翻开第一页,手抖得快拿不住。
  【3月8日。今天复查,闻医生说肾的代偿已经到头了,心脏开始出问题。没跟老公说,他最近在谈融资,眉头一直皱着,不想给他添乱。】
  【6月21日。乔听雪今天来家里了,穿了条白裙子,很好看。老公给她剥虾,我坐在对面,觉得胸口有点闷。】
  【9月2日。中秋快到了,老公说喜欢吃冰皮月饼,今年我想试试自己包。如果包得好看,就告诉他肾脏的事。如果包得不好看,就算了,下次再说。】
  裴敬之的眼泪砸在纸上,字迹洇开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纸角上有一小片干掉的暗褐色。
  【老公,如果我睡着了叫不醒,你别生气,我就是太累了。】
  【冰箱里还有五个月饼,第三个里面包了颗蜜枣,是甜口的,专门给你的。】
  【这辈子过得挺好的。就是偶尔会痛,痛得好难受,下辈子我舍不得再分你一个了。】
  他看不懂最后那句话。
  分什么?
  但裴敬之没心情去想。
  现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溺死在绝望里。
  裴敬之把本子攥在胸口,整个人缩在地板上,抖得像筛子。
  忽然他爬起来,扑向垃圾桶。
  那根糖葫芦还在里面。
  山楂已经发黑了,糖壳上长了一层白霉,竹签软塌塌地弯着。
  他把它捡出来。
  捧在手心里。
  剥掉霉掉的糖壳,把发黑的山楂塞进嘴里嚼。
  又酸又苦,和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你不是要吃山楂的吗…我给你买了…起来吃一口…”
  他一边嚼一边干呕,吐完了又继续往嘴里塞。
  门没关。
  闻叙白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着地上那个疯了一样的裴敬之,眼睛里没有同情。
  “够了。”
  他把信封扔在裴敬之面前。
  “这是顾爱琳生前签的遗体协议。”
  闻叙白低头看着他,转述我的话。
  “不进裴家的墓。”
  “骨灰撒江里。”
  “干干净净的,谁也别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