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一下静了。
苏父喉咙发紧,张口就道:“军爷,我是她爹,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那军汉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又重复了一遍。
“谁是苏晚晚。”
苏晚晚从苏父身后走出来,脚步不快,心却提得很高。
“我是。”
军汉这才正眼看她。
眼前这姑娘瘦,脸色也不算多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鞋边还沾着土。
这跟他一路听来的那些话,忽然就对上了点。
他本来只是奉命来看看,听说苏家屯这边有人在院角种出了菜,还在烂地里鼓捣出点东西。军里这两年缺粮缺得厉害,什么都想抓一把,才让他过来跑这一趟。可他进村时,村民七嘴八舌,说的早不是青菜了,全在说什么“金棒子”“大得像棍子”“一穗顶好几把粮”。
听得他自己都起了疑。
边地这破地方,能长出金子不成。
可现在,那一堆黄澄澄的玉米穗就摆在眼前,叫人不看都不行。
“我姓赵,军中校尉。”赵校尉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地上的玉米,“听说你在这地里种出了新粮,我来看看。”
“军爷想看,就看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东西我也是头一回试种,还没全收。”
赵校尉没立刻接话,直接走到那堆玉米前,弯腰拿起一穗。
赵校尉没说话,只是看得更认真了些。
旁边两个兵卒也凑近了,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说:“校尉,这比咱们上回在镇上见的还要实。”
赵校尉没理他,直接剥下几粒,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送到鼻下闻。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起苏晚晚。
“这东西,是你种出来的。”
“是。”
“你一个人。”
“开始是我试,后头我爹娘都帮了忙。”
赵校尉点了下头,视线又往地里扫,“这片地原先什么样。”
“返碱,发白,种什么都不大成。”。”
“你怎么想到种这个。”
“总得找能活的。”苏晚晚看着他,“边关风硬,地也瘦,普通粮撒下去,成活都难。这个我试过,能活,抗旱,也比一般粮食扛饿。”
赵校尉又问:“成熟多久。”
“看天气,大约三个月上下。若地气合适,长势会快些。”
“亩产呢。”
苏晚晚没有一口报死数,“我这只是试种。地改过,水也上心得多,收成自然会好些。真铺到整块地上,还得看土,看人手,也看后头天时。”
赵校尉盯着她看了两息。
这丫头没藏着掖着,也没把话说满。
他原先是带着公事口吻来的,这会儿却真有点上了心。
军里常年缺粮,边关运过来的粮路又长,路上一耗就是一层。将士天天啃粗粮饼子,吃得嘴里发木也得往下咽。若这种粮真能在边地活,还能有这样的产量,那就不是普通新粮,是能救命的东西。
赵校尉把手里的玉米放下,站直身子。
“空口无凭。”他说,“称一称。”
村里人一愣。
“称,称什么。”
“称几篓,算算分量。”赵校尉声音沉了些,“地里长得好不好,不只看眼睛。”
这话没毛病。
苏晚晚也正有这个意思。玉米再好,得落到斤两上,别人才会真正信。
她看向苏父,“爹,去借秤吧。”
“哎,俺也去。”王大娘第一个跳出来,“俺也去把老刘家的大筐借来。”
“俺也去喊人抬秤。”
“俺也去搬篓子。”
一时间,地头竟乱中带着股热乎劲。先前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全动起来了。边关人平时抠,可一碰见这种和粮食有关的大事,谁都想凑近一点看个明白。
苏念念也急得不行,拽着苏晚晚袖子问:“阿姐,我干什么。”
“你数穗子。”苏晚晚低头看她,“别数错。”
苏念念立刻挺起胸脯,“我肯定不数错。”
没多久,秤借来了,篓子也抬来了。
赵校尉亲自站在边上看,两个兵卒下地帮着掰,苏父和村里两个男人一块往篓里装。王大娘不知从哪摸来一块旧木板和半截炭,蹲在一边记数,嘴里还不停念。
“第一篓,二十七穗。”
“第二篓,二十九。”
秤杆一抬,借秤那人眼睛都睁大了。
“二十六斤。”
“啥。”王大娘先叫出声,“这一篓才多少穗。”
“二十七穗。”
“那第二篓呢,快称。”
第二篓上去,分量也差不多。
第三篓更沉些。
几篓一过,边上的议论声彻底压不住了。
“这哪里是种粮,这是种金子。”
“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沉的棒子。”
“这要是种满一地,得收多少。”
“怪不得苏家最近日子起得快。”
有人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调,眼睛死盯着那堆玉米穗,像是想从里头看出个财神爷来。
李婆子这回也不阴阳怪气了,只拿手一下一下搓着衣角,嘴里喃喃:“真成了,真成了。”
赵校尉没理会周围那些声音。
“苏姑娘。”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你这粮,值钱。”
苏父站在一旁,听见这句,心口都是一跳。
值钱。
这两个字对苏家来说,重得跟砸下来一样。
苏母更是把手指攥进了衣角,半天没敢吭声。她怕自己一出声,就露了怯。
苏晚晚脸上没显出太多喜色,只是抿了下唇,“军爷想怎么个值钱法。”
赵校尉看她一眼,心里更高看了两分。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军里要这粮。”
地头顿时又静了一层。
有人咽口水,有人互相看。
军里要粮,那可不是小事。
苏父嘴张了张,先看苏晚晚,不敢自己答。
苏晚晚心里反而稳了点。
来了。
她从玉米一出穗开始,就一直在等这一句。
“要多少。”她问。
赵校尉道:“先买一半。”
这话一出,连苏母都愣住了。
只买一半。
她原本都做好了军里要全收走的准备。真到了这一步,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怕。怕粮一走,家里又回到以前那样,锅里空,心里也空。
赵校尉显然看出了他们的顾虑,继续道:“另一半你们留着自用,也留种。明年若要扩种,没种子不成。”
这回不止苏母,连苏父都愣在了原地。
这话太讲理了,讲理得不像来买粮的兵。
旁边几个村民面面相觑,也都没想到。
军里若真想压人,按常见粮价一压,苏家敢不卖吗。可眼前这位赵校尉,张口先给苏家留一半,分明是把后头的事都替他们想了一层。
苏晚晚盯着他,“什么价。”
赵校尉没立刻说,报一个比市场还低的价格。
“按一文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