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眼皮猛地一跳,差点怀疑自己听岔了,因为这个价格比市场价要低些。
“军爷,你说的是这个价。”
“军营打算怎么收。”她看着赵校尉,“是我们送去,还是你们来拉。现银,还是打欠条。若后头要再种,种子和地怎么说。”
“你倒问得细。”
“银子和粮,还是要问的仔细些菜行。”
这话听得王大娘都悄悄点头。
赵校尉道:“现银。今日先付,下午便可派车来拉。你们只需把粮归一归,称好。若后头还想种,军里可以再谈,先看这一季成色。”
“只要玉米。”
“眼下先要这个。”赵校尉顿了下,又补一句,“你家前些日子种出来的菜,军里也知道。若后头稳了,也可往军灶那边送。”
这回苏晚晚是真有点意外了。
她原本只想着玉米能开口子,没想到军里连菜也盯上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
粮和菜,本就是她要走的两条路。
苏晚晚沉默了几息,回头看了眼家里人。
她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让这一家人活下去,活得稳一点。
“行。”她看向赵校尉,“按你说的卖一半。”
赵校尉点头,转身朝一个兵卒伸手。
那兵卒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个布包,走过来递给他。
赵校尉把布包往苏父怀里一放。
“先付定银。剩下的,拉粮时补齐。”
布包一压下来,沉得苏父手都往下一坠。
他下意识抱紧了,半天没敢打开。
最后还是苏晚晚伸手,把布包口子解开了一点。
里头白花花的银角子和铜钱压在一块,光一晃出来,屋里屋外的人呼吸都轻了。
真银子。
不是嘴上说说,不是空口画饼,是实打实摆在苏家面前的钱。
苏母手指攥得更紧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想说话,又怕自己一张口先带出哭腔,只能低头抹了把眼角。
赵校尉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上马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玉米地。
他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
然后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苏姑娘,你可要好好种。”
马蹄声再起,三个人很快出了苏家屯。
可地头的人却久久没散。
王大娘还盯着那条路,嘴里小声嘀咕:“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兵爷带着银子上门抢着买粮的。”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苏家这是要起了。”
另一边,顾砚辞站在柴房门口,目光沉沉落在苏晚晚背影上,许久没移开。
赵校尉一走,院里就静了。
桌上放着一小包银子,布口摊开,里头碎银和铜板挤在一处,一家人呆呆的看着桌子上的银子。
苏念念早蹲在板凳边了,小脑袋凑得近,眼睛亮得乌溜溜的。
“一个,两个,三个”
“阿姐,它不会自己飞吧。”
苏晚晚把门关严,回身看见这一幕,心口也跟着紧了一下。
数完以后,她抬头看了一圈。
苏父苏母都盯着她,像等她说个准话。
“够咱家过一阵了。”她先开口。
苏母立刻接了一句:“那也得省着花。”
“嗯,得省着。”苏晚晚点头,把银子往里拢了拢,“可也不能捂着不动。眼下家里缺的不是一两样,真全靠省,省到最后还是穷的。”
苏父沉默了一会儿,先道:“我想着,村里前阵子借过咱糠和杂粮的人家,得还点人情。”
“是该还。”苏晚晚没反对,“可不是现在还完。”
苏父皱了皱眉:“啥意思。”
“欠人情得记着,但眼下咱家先得把自己立稳,娘和念念身上那棉袄都快漏了。锅里没细粮,盐巴也快见底了,还有地里,后头要买种子、买工具、说不准还得请人帮忙。这些都得花钱。”
她说着,伸手把银子分成了三份。
“这一份,留着家里急用。买米面盐巴,买点肉,再添几件厚实衣裳。”
“这一份,谁也别动,留给地里。往后咱家要靠地吃饭,种子、肥料、农具,能补的都得补。”
“剩下这点,先留着。真有谁家救过急,咱记在心里,等缓过这口气再慢慢还。”
屋里静了一会儿。
苏母先开口,声音还有点虚:“这会不会花得太快了。”
“娘,银子就是用来花的。”苏晚晚看着她,“咱家这些年苦,不是因为花得多,是因为根本没得花。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本钱,先把人养起来,把家撑起来,后头才有得挣。”
苏念念听不懂这些,只趴在桌边小声问:“那能买肉吗。”
苏晚晚看了她一眼,故意逗她:“你就记得肉。”
“我都好久没见肉了。”苏念念说得理直气壮,“王大娘家过年切了两片,我闻着味都想跟着跑。”
这话把屋里那股紧绷冲淡了些。
苏父嘴角动了动,到底也露出一点笑。
“买。”苏晚晚拍了拍她脑门,“不但买肉,还给你买布。”
苏念念眼睛一下睁圆了,连“真的”都忘了说,只捂着嘴傻乐。
桌上的银子分好后,苏晚晚用旧帕子仔细包了起来。她把要带去镇上的一份揣进怀里,剩下那份塞进炕角最里头,又拿旧棉絮压了压。
做完这些,她心里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
像是从今天起,她真开始管这个家了。
柴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苏晚晚抬眼,看见顾石见靠在门口,脸色还是白,肩上伤口包着布,站得却比前两天稳了些。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包银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打扰你们了。”他声音不高,“若是不方便,我明日就走。”
这话一出,苏母先看了苏晚晚一眼。
家里刚有点余钱,又留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伤男人,搁谁家都得掂量。
苏晚晚也在看他。
她不是傻子。赵校尉今儿上门那阵仗,眼里分明是在找人。虽说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可要说这事跟顾石见一点关系没有,她不信。
“你现在能走到哪儿去。”苏晚晚先开口,语气平平,“伤没好利索。真出了村,你死半路上,回头别人还得顺着问到我家来。”
顾石见听着,竟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眼就没了。
“苏姑娘说得对。”他停了停,又补一句,“若苏家肯容我再住几日,我不白住。等养好伤,我能劈柴、挑水、护院,什么都能做。”
苏念念眨巴着眼,小声跟苏母咬耳朵:“娘,他会劈柴。”
苏父咳了一声:“你家里人不找你妈。”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顾石见垂下眼,神色忽然淡了些。
只道:“行,你先住着。柴房冷,等会儿给你再添床旧被子。”
“多谢。”
“住我家,就得守我家的规矩。”
顾石见抬眼看她,片刻后点头:“好。”
这事就算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