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出事了。”王大娘急匆匆的赶来。
苏父先站了起来,“又怎么了。”
“镇上那几家粮铺,已经在打听你家卖给军里多少钱一斤了。”王大娘说这话时,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苏父脸色一下就紧了。
“这些做买卖的盯上咱家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王大娘把篮子往地上一放,眉头拧着,“他们平时就靠收咱们这些边地人的粮,再转手往外卖,价格压得死。如今你家忽然冒出来个新粮,还卖进了军里,他们能不急。”
苏父喉头滚了滚,心里已经发虚。
“我就说不能太张扬。”苏父低声道。
苏晚晚只是慢慢站起身。
她早就知道,这事不会停在卖了一次粮上。
顾砚辞坐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碗热水。
赵校尉急着来收粮,给的价奇怪。镇上粮行这么快得了信。再加上之前那点风声,几件事一串起来,就不大像巧合。
院外传来脚步声。
“苏家有人在吗。”
苏晚晚抬了下下巴,“开门吧。”
门一开,外头站着三个人。
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得整齐,靛青夹袄外头罩着件半新的褂子,脚上是镇上人才舍得穿的厚底布鞋。脸圆,眼不大,笑起来像一团和气。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抱着礼盒,一个提着两包点心,脚边还放着一坛酒。
“哎哟,苏大哥。”那人一进门就笑,“恭喜啊,恭喜。听说你家种出了好东西,我这心里欢喜得很,特地来道声喜。”
苏父愣了一下,硬着头皮应,“您是。”
“在下姓钱,丰和粮行的掌柜。镇上做粮买卖的,多少都认得我。”
王大娘站在门外,听见“丰和粮行”四个字,脸色立刻就沉了。
丰和粮行是镇上最大的粮铺。年景好的时候,他们挑粮里有糠壳,说成色差。年景差的时候,他们又说大家都难,收得起已是给脸。总之便宜从来不会落到百姓头上。
钱掌柜已经自顾自跨进了院。
“早就听说苏家闺女有本事,前些日子种菜,这两日又听说种出了玉米。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虚名。”
他说着,眼睛却没闲到处转了一圈。
“这就是玉米吧。长得是真好。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话,我做了这些年粮行买卖,边地这样的成色,也不多见。”
“钱掌柜过奖了。”
“哪里是过奖,只是啊,这粮长得好是一回事,真想卖得稳当,又是另一回事。军里收粮,规矩多,今日要,明日未必还要。你们乡下人不常跟这些打交道,未必懂里头门道。真想把日子做长远,还得先跟粮行通气。”
苏晚晚抬眼看他,“钱掌柜是来道喜,还是来做买卖。”
“都算,都算。”钱掌柜笑意没减,“我就是替你们想。你家这新粮,军里看着稀罕,旁人未必认。若以后想出手,不如直接卖给我丰和粮行。我这边有路子,有车,也有人脉。你们省心。”
苏晚晚问:“什么价。”
钱掌柜像是早等着这一句,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两文。”
苏父心里一咯噔。
钱掌柜还在笑,“别看新粮新鲜,可边地人吃惯了麦和粟,这玉米到底是外来的,拿出去不好出手。我给这个价,已经算看在你家头一回种成,又是乡里乡亲的份上了。”
苏晚晚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不好出手,钱掌柜一听到消息,怎么就急着上门了。”
院里静了一瞬。
钱掌柜脸上的笑僵了半拍,随即又圆回来。
“小姑娘说笑了。我是做买卖的,见着稀奇东西,自然想先看看。”
“只是看看。”苏晚晚声音不高,“那您带两个伙计,拎着酒和点心,问我家卖给军里多少钱一斤,又报这么个价。”
两个伙计神色都变了变。
钱掌柜笑意淡了点,脸皮却还撑着。
“苏姑娘,你年纪小,不懂。做买卖不是凭一口气。边地这地方,讲的是规矩。粮得有路,货得有人收。你今日卖进军里,不代表往后就能一直卖。真把关系处僵了,你家往后别说卖粮,连盐米都未必买得顺当。”
这话不算大声,却句句往人心口上扎。
苏父的背都僵了,生怕晚晚得罪人。
顾砚辞这时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碗。
“钱掌柜消息倒灵通。”
钱掌柜扭头看他,眼底有一瞬的打量。
“这位是。”
“我表哥。”苏晚晚先接了话。
顾砚辞顺着她的话,淡淡道:“我只是不明白,军里昨日才收粮,钱掌柜今日就连收价都打听得差不多了。怎么,军中账房也归粮行管。”
“军爷收粮,总要问行情。镇上谁不知道一点。做买卖的,多听两耳朵不稀奇。”
“是多听两耳朵,还是里头一直有人给你递话。”顾砚辞看着他,“军里收什么,怎么收,收多少,你都知道得这么快。钱掌柜这手,伸得挺长。”
院里空气一下紧了。
两个伙计都不敢接话,钱掌柜嘴角那点笑也淡下去了。
“表公子这话说重了。”钱掌柜咳了一声,重新稳住神色,“我不过是靠消息吃饭。哪家粮行不是这样。再说了,边地就这么大,谁家有动静,半天就能传遍。倒是你,一个养伤的亲戚,说起军中账房来,口气不小。”
顾砚辞没接他这句,只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
像是懒得跟这种人多争。
“钱掌柜,我家剩下这点粮和种子,自有安排,暂时不卖。您今日的好意我记了,酒和点心也别留了,拿回去吧。”
钱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苏姑娘,话别说得太满。做买卖留条路,往后才好走。”
“我只是现在不卖。”
钱掌柜盯了她两息,眼底那点和气一点点收干净了。
他没再看苏晚晚,转头却是冲苏父去的,声音压得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苏大哥,你们家如今靠军里吃饭,更该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别不识抬举。”
这话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两个伙计忙拎起东西跟上,连那坛酒都没再往地上放。
等人出了院门,王大娘先憋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黑心肝的玩意儿。道喜是假,闻见肉味想来抢才是真。”
她方才站在门外,里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气得脸都红了。
“晚晚,你可得小心。丰和粮行能在镇上做大,不是光靠他那张嘴。衙门里、军中、路上押车的,总有沾边的人。你今天不给他脸,回头他未必不找别的法子使绊子。”
苏晚晚点头。
“我知道。”
王大娘还想再说,可看苏父苏母脸色都不好,到底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又骂了两句,才拎着篮子走了。
院里一安静下来,苏母的腿先有点发软,扶着门框坐下了。
“晚晚,咱这是不是把人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吧”
苏父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出声。
“那以后咱买盐买米咋办。”苏母低声问。
“镇上又不止他一家铺子。”苏晚晚语气稳着,“再说了,他现在只是来试探一下。真要一上来就断咱的路,他自己也落不着好。”
苏父抹了把脸,“你说得轻巧。我活这么多年,就知道做买卖的手黑。明着不碰你,暗地里使个绊子,人都不知道怎么栽的。”
“所以更不能把种粮这条路交给他们。”苏晚晚抬头看着他,“爹,咱这回要是怕了,把后头的粮和种都交出去,以后就真别想抬头了。他们说什么价,咱就得认什么价。咱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地,最后还是替别人种。”
这话像一把钉子,直直钉进苏父心里。
他看着自家闺女,半天才重重点了下头。
“行。你说不卖,就不卖。”
顾砚辞这会儿已经回了柴房。
他借口换药,把门掩上,手伸到草铺下头,从里头摸出一截细炭和一小片折起的粗纸。
赵校尉昨日收粮时,报的价就不对。
军中收粮记账,向来不是这么个走法。若真按常例,价不会报得那么低。今日钱掌柜一上门,又把军里收价和消息摸得这么透,这里头若没有勾连,反倒奇怪。
查赵丰近三月经手粮账,私下往来。查丰和粮行、永顺铺、葛氏粮铺近月银钱流向。查赵丰与镇上钱掌柜私下接触。
写完后,他把纸卷起来,塞进竹管里,压在掌心。
外敌在城外,粮蛀虫却可能在军中。比起明刀明枪,这种东西更叫人恶心。前线将士饿着肚子守城,后头却有人拿军粮和百姓的命换银子。
半夜顾砚辞把信绑在隼上面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