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头也没见过玉米，不也种出来了。”苏晚晚把刀拿稳，手起刀落，土豆被切成几块，“一块上头留两个芽眼，切口撒草木灰。”
几个来帮忙的人围在边上看。有人点头，有人还是一脸怀疑。
“这么小一块，真能长成一棵”
“能不能长成，今天先种了再说。”苏晚晚没跟他们掰扯，直接把切好的土豆块分到几个盆里，“先别急着问，按我说的做。”
院里很快忙起来。
苏父负责切土豆，苏母在旁边撒灰，刘三嫂带着挑水那组把地边早挖好的浅沟又浇了一遍。王大娘嘴上不闲着，手也没停，边把切好的土豆块往木盆里挪，边嘀咕。
“你说这叫啥事。以前咱种地，都是往土里一把撒完，现在还得先给它切块，养两天，伺候得跟祖宗似的。”
“要是这点麻烦都不肯做，回头饿肚子的时候别哭。”
苏晚晚也知道，今天这活不好干。
果然没过一会儿，后头就有声音出来了。
“凭啥让我们运石头，他们就只管下种”
说话的是个年轻汉子，叫孙大脚，前几日才来报过名。人高马大，手也有力气，可心眼也直，脸上有点不服气。
“石头是别人都不爱干的活，凭啥总落到我们头上”
这话一出口，院里几个人都停了。
赵老四先皱眉，想说两句，又被苏晚晚抬手压住。
苏晚晚没急着发火，只把手里的刀放下。
“你觉得不公”
“本来就不公。”孙大脚脖子一梗，“我们天不亮就来搬石头，别人倒在那儿切几块苗根。都是干活，谁轻谁重，还不明白么。”
“行。”苏晚晚点了下头，“那你说，谁来搬。”
孙大脚被问住了。
“总不能一直我们。”
“那你们先不搬，石头谁清”苏晚晚看着他，“地是你家的吗。土是你家的，还是咱们几家一块开的。你要是只想挑轻活，那我今天就换。你去切土豆，刘三嫂来搬石头，赵老四去挑水，明天再换一轮。你敢不敢”
孙大脚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他不是不懂理，是觉得自己吃了亏。可真让他去切土豆，他又怕手生，耽误了苗。
李夫子这时从门口进来，怀里抱着本册子，站在院边听了两句，慢慢开口。
“你说得对，谁都不爱干脏活。”他看向孙大脚，“可地不会因为你不爱就少出石头。活要有人干，才有粮吃”
他翻开册子，拿笔在上头点了点。
“按组记工。今天搬石头这一组，明天换去挑水。”
这几句话一落，院里明显安静了些。
苏晚晚心里松了一点。
她这两天最怕的，不是地硬，不是苗贵，是人心散。人心一散，地再好也种不起来。
她冲李夫子点了下头，低声道：“夫子，这事还得您帮我盯着。”
“我盯得住。”李夫子把册子往胳膊下一夹，“你先把你那两样东西下地，别再让人围着问来问去。”
苏晚晚“嗯”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往地边去。
新开的二十亩地里，前几日刚翻好的土还带着白碴。风一吹，细灰直往人脸上扑。苏晚晚先领着大家把起好的垄重新压了一遍，又在靠水沟那头挖出一排小坑。
土豆块要先下。
红薯苗要后移。
她蹲在地头，直接伸手给众人看。
“土豆块不要埋太深，半个手掌就够。芽眼朝上，覆土轻一点，别压死了。红薯苗先在坑里放稳，再把周围土拢起来，根别折。”
一个妇人看得认真，忍不住问：“这苗这么娇，真扛得住这风”
“扛不住也得扛。”苏晚晚把一块土豆放进坑里，手指在芽眼边轻轻拨了拨，“你们就当它跟娃一样，头一回下地，谁都不稳。盯住了，就能活。”
“活了有啥用，能吃吗。”后头有人小声嘀咕。
苏晚晚抬头看过去，是个站在边上没动手的妇人，叫柳婶。她这两天一直没怎么说话，干活也算老实，可脸上总带着点疑。
“你要问能不能吃，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苏晚晚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都压住了，“土豆能蒸，能煮，能烤，能切块炖。红薯能煮粥，能蒸干粮，晒成片也能放。你们现在觉得新鲜，等真缺粮的时候，就知道它们有多要命。”
柳婶被她看得一缩，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苏晚晚却没就此松口。
她把这股劲压下去，伸手又拿起一块土豆。
“先种。”她说，“种了才知道。”
一上午，大家照着她的样子，一坑一坑往下埋。
苏母见她嘴唇发白，忙端了碗温水过来。
“先喝两口。”
苏晚晚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抹了下嘴角，抬眼就看见苏父还在埋头干活，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爹，慢点。土块别压太实。”
“知道。”苏父嘴上应着，手却没停，“我就是想赶紧把这茬种完，省得人看着心烦。”
他这话说得轻，苏晚晚却听出来了。
这几天有人明里暗里说，苏家借着军营的地招人，怕不是自己要先占头份。还有人觉得她把轻活都留给自家人，重活全分给外头来的。话传着传着，连苏父心里都憋了火。
她正要开口，院外忽然来了个穿军中短褐的亲兵。
那人进门先朝苏晚晚拱了拱手，声音不高。
“苏姑娘，副将让我带句话。军营那边若有人嚼舌根，说你借军名乱招人，尽管把契书拿出来。谁要不服，来军需房说。”
院里顿时安静。
苏晚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顾砚辞在帮她压那边的闲话。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热了一瞬，又很快压住。
“知道了。”她接过那句话，没多问，“替我谢他。”
亲兵点点头，没多留，转身就走了。
可他这一来，院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原先还有些半信半疑的，这会儿也不敢再胡说。军里都出来替她说话了，谁还敢拿她当普通农女看。
孙大脚站在地边，原本那点不服也收了。他挠了挠头，闷声道：“刚才是我嘴欠。石头那边俺也去搬。”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嘴巴动手也动起来。”
孙大脚脸一红，转身就往石堆那边去，抡起筐开始装石头。动作倒是比刚才快多了。
李夫子看着这一幕，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两笔，淡声说：“见了吧，规矩立住，人就稳了。你先前是心软，不好开口。可你要想管这么多人，光心软不行。”
“都过来，先歇一刻。等会儿按组换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