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妇人男人都围了过来。苏晚晚照着木板上的新规矩,一条条念。
“第一组,今天搬石头,明天挑水。第二组,今天挑水,明天切块。第三组,今天切块,明天守苗。谁家有事提前说,别自己跑了。谁偷懒,李夫子都记着。”
她说到最后一句,几个人都下意识看向李夫子。
李夫子手里捏着册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这一来,原先那点小心思全压了下去。
到了下午,地边终于顺了。
土豆块一块块下了坑,芽眼朝上,土覆得不厚不薄。红薯苗也开始入坑,根须先在湿土里安稳下来,再一点点拢上泥。苏晚晚蹲在最前头,亲手把第一株红薯苗扶正,指尖按住泥面,轻轻压实。
风还是大,可苗没再倒。
她盯着那一点刚立住的绿,胸口慢慢松开一点。
王大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土。
“这玩意看着娇,倒还挺精神。”
“刚下地,都这样。”
“那要是真活了,明年咱是不是还能多种”
“能。”苏晚晚盯着那片坑,声音很轻,“不光能多种,还能多吃。”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笑很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可落在旁边几个人眼里,倒让人都跟着踏实了些。
夕阳落下去时,第一片土豆田已经种完了。
第二天天刚蒙亮,苏晚晚就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干得发疼。昨晚睡得太晚,脑子里全是地块、工分、这些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眯了一阵。
她坐起来,手一撑,手一软,炕边的木板差点被她碰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苏母在灶房听见动静,隔着门问了一句:“醒了?”
“嗯。”苏晚晚嗓子哑得厉害,“水。”
一碗温水很快递进来。苏晚晚接过去,仰头喝了半碗,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火压下去一点。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昨天搬石头磨出来的口子已经结了层薄痂,指节还发肿。
她刚把衣裳穿好,院里已经有人来了。
王大娘提着一篮子热馍,脸色也不太好看,一进门就先说:“晚晚,你得去地边看看,昨儿那几个后生差点打起来。”
苏晚晚手一顿。
“怎么回事?”
“还能咋回事。”王大娘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压着火道,“挑水那一组嫌搬石头的慢,搬石头的又说他们歇得久。午饭时候,孙大脚那嘴也冲,直接说人家挑水的光会找轻省活。旁边几个妇人听见了,脸都拉下来。要不是我和你娘拦着,估摸着就得吵开。”
她把馍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我去地边。”
苏父已经扛着锄头站在门口了,脸色也不轻松。
“我跟你去。”
“爹,你先别急。”苏晚晚把剩下那块馍往他手里一塞,“你先去把前头那几把锄头磨了。今天要挖沟,刃不快不行。”
苏父看了她一眼,点了头,转身去了后院。
一到地头,果然一片忙乱。
东边的石堆旁,几个汉子正低头装筐,动作慢了些,孙大脚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西边挑水的妇人刚走回来,腿都打颤,见石堆那边还在磨蹭,忍不住嘀咕了两句。刘三嫂夹在中间,左右都不是人,急得嗓门都尖了。
苏晚晚站在地埂上看了一会儿,没立刻出声。
她先看了一眼地势,又看了一眼水沟边堆着的几把锄头和木耙,心里有了数。
“都先停一下。”
地边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看向她。
苏晚晚没绕弯子,直接问:“刚才是谁说要歇一炷香。”
没人吭声。
她目光扫过去,孙大脚先别开了脸,嘴角却还绷着。
“我说的。”他梗着脖子,“我们这组从天没亮搬到现在,腿都发软了。挑水的还能轮着来,搬石头的全是我们几个。活都干了,歇一会儿都不行?”
“行。”苏晚晚答得很快。
孙大脚一愣,旁边几个人也都看过来。
她接着说:“可你说歇一会儿之前,先看看别人。”
她抬手指了指挑水那边。
“刘家嫂子今早来回跑了多少趟,鞋底都湿透了。还有王大娘,昨晚为了赶覆膜,一宿没睡实。你们搬石头累,别人也没轻省。”
孙大脚皱眉:“那总不能全靠嘴说公平吧。”
“对。”苏晚晚点头,“所以今天起,改法子。”
她从怀里抽出昨晚写好的那块木板,往石头上一搁。
上头是她一笔一画记下的东西。
早班,午班,晚班。
记工,记水,记饭,记工具。
谁干什么,谁负责什么,一眼就能看见。
“从今天开始,活拆开。”她拿炭条点着木板,“早班先干最重的,趁凉快把石头清一遍,沟挖深一尺。午后太阳最毒,换成挑水、切肥、看苗。傍晚再换回去补土、压膜。夜里两个人守地,别让人摸进来,别让牲口踩。”
“每组一天一个头儿,谁不服,先找头儿说。头儿解决不了,再来找我。”
她接着说:“饭也分开。早上吃饱,午后留一口热的,夜里守地的人单独留馍。谁干重活,谁多分一碗汤。谁偷懒,自己心里清楚,别指望别人替你扛。”
“孙大脚,赵老四,你们两个带着石头组,今天到日头偏西前,把西边那片清出来。”
“刘三嫂,带挑水组,午后换两趟。”
“王大娘,你领妇人们先看苗,再把前头那堆堆肥翻一遍,发热了就赶紧散开,别闷坏。”
“我爹和李夫子,一会儿把工具全点一遍。哪把锄头钝了,哪只筐坏了,立刻修,别等用的时候找不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矛盾又冒了头。
锅里的热汤不算多,馍也有限。几个汉子先端了碗汤,眼看着妇人那边还在排,孙大脚又皱起眉:“我们早上干得最重,怎么喝的一样?”
刘三嫂刚想回嘴,苏晚晚已经把木勺往锅边一放。
“你也可以选择不喝。”
苏晚晚站在锅边,手还搭在木勺上,背后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