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发觉,自己刚才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连着站了这么久,她眼前有点发花,锅里飘出来的热气都一晃一晃的。
她想装没事,结果刚转身,脚下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
顾砚辞一把扶住她。
他的手刚碰到她胳膊,她才反应过来。她想站直,手却不听使唤,指尖都凉了。
“没事吧。”顾砚辞低声说。
苏晚晚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
“我就是有点晕。”
李夫子正好看见,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你还说自己能扛。”
苏母赶紧过来,手都发紧:“晚晚,先去旁边坐会儿。”
王大娘更直接,伸手把她往树荫下扶:“我看你这是昨晚熬过头了。人又不是铁打的,地还没种完,你先趴下了算怎么回事。”
她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就是怕大伙乱了。”
她坐了一会儿,胸口那口闷气慢慢散了些。等她再抬头时,王大娘已经把一碗热汤端过来了,里头还飘着两块土豆。
“喝了。”王大娘瞪她一眼,“再逞能,我可不管你。”
苏晚晚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不算多,可热气一下进了胃里,整个人终于缓过来一点。
晚些时候,村里又来了几拨人。
有隔壁村的半大孩子,也有家里能出力的妇人。他们先站在地埂上看了半天,见苏家真按劳记工,还管热饭,胆子也慢慢大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娃先开口:“苏姑娘,我能来干活不。”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人瘦,个头不高,手却粗,袖子上全是补丁。
“会干啥。”
“搬土,挑水都行。我娘让我来问,要是能来,她也想来,能烧火做饭。”
苏晚晚没急着答,先看向苏母。
苏母想了想,点点头:“来吧。烧火做饭也是活。”
那男娃一听,立刻咧了嘴,转身就跑回去喊人。
没一会儿,村东头又来了两个妇人,带着一捆麻绳和几块自家烙的干饼,说是来先顶一日。她们嘴上说着怕自己干不好,可脚下却站得稳,问工钱怎么记,饭能不能一起吃,听着都实在。
夜里收工时,天已经黑透了。
地头上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一排排人影。
苏晚晚站在地埂上,听着脚下的土被踩得发实,心里总算踏实一点。
她站了一会儿,转头去看那一盏刚点起来的夜灯。
她忽然明白,自己手里这支种植队,算是真搭起来了。
连着忙了几日,二十亩荒地总算不再像先前那样乱成一锅。
一大早,地头上就已经有人了。
妇人们蹲成一排,手上全是泥。苗根塞进坑里,扶正,拢土,再踩一脚。前几日还有人手重,一下把苗压蔫了。吃过几次亏后,大家都长了记性,手下轻了,眼也细了。
李夫子蹲在一边看她记账,捻了下胡子。
“这回像样了。”
苏晚晚低头划了一笔,没抬头。
“人多了,不怕活重,怕的是心里不平。”
苏晚晚听进去了。
所以她现在每日收工前都得当着众人的面,把今天记的工念一遍。
日头还没爬高,王大娘已经扯着嗓子在地里喊人了。
“挑水那组别磨蹭,东头那块干得快,再慢一会儿土都裂了。”
刘三嫂抱着账布袋从后头过来,额头全是汗。
“晚晚,赵家沟新来的两个妇人,我先排到红薯那边了。她们手细,扶苗还成。就是干活慢点,得带两天。”
苏晚晚起初还恨不得每个人都盯一眼,生怕哪儿出了岔子。可她后来发现,她一个人长八只眼也没用。倒不如像李夫子说的,把地拆开,把人拆开,让每一块都有人盯。
早上重活前先吃实一点,中午一锅热汤配馍,晚上守夜的人单留一份。工钱先不现结,全记账,等这一茬真有收成,再照着账一一分。
这么一理,连苏母都松了口气。
先前她最怕晚晚年轻,撑不住这摊子。如今看她一板一眼分活,连王大娘那张利嘴都肯听她两句,心里也跟着稳了。
快到晌午时,顾砚辞来了。
他没骑快马,只带了一个亲兵,从军营那边慢慢过来。远远瞧见地头有人分组干活,先停了下。
亲兵低声道:“苏姑娘这边,比前几日顺多了。”
“你来得正好,西边那块风口大,我想再垒一道低坎,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顾砚辞走过去,蹲下抓了把土。
“再往里收半尺。你现在垒太靠外,风一吹,容易散。”
苏晚晚蹲在他旁边,低头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那就收半尺,再补一层石头。”
“还有这边。”顾砚辞抬手指了下靠沟那片,“红薯苗长得还行,但沟边太软,后头下大雨容易塌。”
“我知道。”苏晚晚道,“下午就让人去补。”
顾砚辞看了她一眼。
前几日她还得他一句一句点。如今再来,很多东西她自己已经先想到前头了。
“学得挺快。”
苏晚晚手上一顿,抬眼看他。
“我就当你在夸我。”
“本来就是。”
午后又来了几拨人。
有的是苏家屯本村的,先前还在旁边看热闹,这几日见跟着干活的真记工,真管饭,也开始动心。还有的是邻村来的,听说苏家这边种新粮,军营那边也点了头,生怕来晚了赶不上趟。
一个老汉拄着锄头站在地边,问得挺直白。
“现在来,还记工不。”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记。可先说好,来了就得听安排,不挑活。”
“那成。”老汉点头,“我家两个儿子都能来。”
人越来越多,种植队也一点点扩了起来。
原本十几个人,没几天就奔着三十去了。
傍晚时,风又起了。
苏晚晚站在地头,抬手挡了挡眼,望出去,土垄一行行铺开,远近深浅不一的绿压在白碱地上,像是硬从苦地里拱出来的一口气。
可不管怎么说,她总算看见了丰收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