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晚没先去看苗,先绕着那二十亩地走了一圈。
风还是硬,脚底下的土也还是发白。土豆和红薯苗已经下去一批,眼下最缺的不是人手,是后头续命的东西。
草木灰,秸秆,烂草根。
前头那五亩地能改出来,靠的就是一点点往里喂。灰压碱,烂草养土,秸秆保墒。现在地一下摊到二十亩,那点零零碎碎攒下来的东西,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苏晚晚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搓。
干,硬,发涩。
这地要是只靠浇水,顶多是让苗先不死。可水一多,别人就得看出来不对。她总不能一夜之间把整片荒地浇得透透的,再告诉旁人是老天开眼。
王大娘从后头赶上来,看她蹲着不动,先问了一句:“咋了,苗有问题?”
“苗还行。”苏晚晚把土拍掉,站起身,“灰和秸秆不够。”
王大娘脸色也沉了点。
“村里能收的都收得差不多了。我昨儿还去刘家村问了一圈,人家自家地也得用,肯给咱们匀出来的没多少。”
赵老四也扛着筐过来了,筐里就一层浅浅的草根。
“这点东西,连一小片都不够铺。”他把筐往地上一放,“再这么零零散散凑,播种都得拖慢。”
拖不得。
这几个字在苏晚晚心里压得很实。
边地种东西,最怕错时。晚一天,风口、地气、水气全都可能变。她前头好不容易把人手捋顺了,这时候要是因为缺灰缺秸秆卡住,底下那口气很容易散。
她站在地头,眼睛往北边军营方向扫了一眼,心里乱糟糟过了一遍。
空间里的水当然能用。
可不能明着用。
她如今能种出东西,已经够招眼了。再多一点,就不是让人服,是让人怕。边地的人信本事,也防邪门。真叫人盯上这点,后头麻烦只会更大。
苏晚晚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车轮压土的声响。
先是一辆。
后头又是一辆。
众人都下意识转头去看。
最前头那人骑着马,到了地边才勒住。
顾砚辞翻身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先看了眼她脚边那只空筐。
“缺东西了。”
苏晚晚看见那两辆车,心里先松了一截,嘴上却还是实话。
“你怎么知道。”
顾砚辞往后抬了抬下巴。
“军营灶房每天都出灰,前头一直当废物倒了。马棚和屯粮场边上也积了不少旧秸秆,还有清出来的烂草根,原本没人管。你这边既然要改地,那些东西正好能拉过来。”
王大娘听得眼都亮了,快步走到车边,伸手一掀车上的破草帘。
底下满满一车灰袋子,旁边还压着捆好的旧秸秆。
“还真是灰。”
她转头就喊:“都别愣着,快来搭把手。”
赵老四几个本来还发愁,这会儿看见车来了,脚底都快了。连先前有点懒散的几个后生,也不用人催,自己就往车边凑。
苏晚晚走到顾砚辞跟前,声音压低了点。
“你怎么想到这些。”
“军营里原本就有。”顾砚辞看着那两车东西,“你前头改五亩地的时候,我就记下了。既然你是在帮军中养地,这些废料给你用,也不算多余。”
这话说得平,可苏晚晚听着,心口还是轻轻动了下。
她这阵子天天盯着地,满脑子都是苗和土,倒把这一头忘了。顾砚辞却像是替她往前多看了一步。
“先卸灰。”苏晚晚没让自己多想,转头就开始分人,“灰袋放东边,秸秆堆西边。烂草根单独拢,别和新草混一块。刘三嫂,你带两个人去抬灰。孙大脚,领人去捆秸秆。”
人一动起来,地头的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原先大家是咬着牙往前干,现在看见军中的板车都往这边送东西,心里那点虚劲一下散了不少。
有个新来的妇人边搬袋子边低声说:“军里都往这边送灰,看来这地是真要紧。”
旁边的人立刻接话:“那还用说。苏姑娘这二十亩,怕不是给军中养粮的。”
这话一传开,后头几个本来磨磨蹭蹭的,也都把袖子往上一卷,手脚快了起来。
顾砚辞没急着走,跟着她往地里头看了一圈。
西边风口大,地面白壳重。东边靠沟,土软些,但返潮以后容易板结。苏晚晚一边走,一边说自己原本盘的法子。
“灰不能一股脑撒,得先拌水,顺着垄走。不然风一吹,全飘了。”
“秸秆先铺风口,压土以后再补一层。”顾砚辞接上她的话,“不然晚风一大,边上还是会掀。”
“对。还有烂草根,得先堆热,不然下地太生,反倒坏根。”
她说着说着,脚步也快了。前头压在心口那点发闷,像是跟着这两车东西一起松了下去。
走到靠沟那片时,顾砚辞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你这里要是拌灰水,别一次太多。”
“我知道。”苏晚晚也蹲下来,顺手捡了根干枝在地上划,“先浅浅过一遍,让土松开。等苗稳了,再慢慢往里喂。”
她说完,起身去看灰袋。趁着众人都在另一头搬秸秆,她借着袋子遮挡,悄悄从空间里引了些灵泉水出来,混进刚兑好的草木灰水里。
她把木棍往桶里一搅,转头就冲刘三嫂喊:“这一桶先送东边地头,别倒快了,慢慢泼。”
刘三嫂应了一声,带着人抬走了。
到了午后,村里又有人赶来看热闹。原本他们只听说苏家在军营外头开地,心里还半信半疑。如今亲眼见着军中的旧板车一趟趟往这边送灰送秸秆,眼神都不一样了。
“军里的车都来了。”
“这回不是瞎折腾,是真要干大的。”
“俺也去搬一趟。”
一时间,地头上反倒比上午还热闹。
连孙大脚那样先前爱嘀咕的,这会儿都埋头干活,肩上扛着灰袋,一趟接一趟,连话都少了。
傍晚时,最后一车秸秆也总算全卸了下来。
东边堆起了一排灰袋,西边秸秆捆得高高的,烂草根和碎秸秆另拢成了一小堆。风吹过来,灰味、草味、土味全混在一块,呛是呛了点,可落在苏晚晚眼里,比什么都踏实。
她站在那堆物资旁边,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手上还沾着灰。
头一回,她真觉得这二十亩地不是自己一时上头画出来的空饼。
它开始有筋骨了。
顾砚辞把最后一眼落在那几堆灰和秸秆上,转身去牵马。
临上马前,他淡声丢下一句:“明日军中还有一批灰能送来。”
苏晚晚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
“辰时前后。”顾砚辞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早点到地边等着。”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人往军营方向去了。
苏晚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点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一袋袋灰,唇角压了压,最后还是没压住。
明天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