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彻底亮透。
苏晚晚抱着木板,胳膊下夹着一捆细绳,脚底踩着湿泥,一步一步往沟边挪。
风一早就硬,刮得人脸发僵。沟边那一截泥最滑,她本想绕开,结果手里东西多,脚下又没踩实,鞋底猛地一打滑,整个人直直往泥坑那边栽。
木板先脱了手。
苏晚晚心里一紧,下一瞬,手腕就被人狠狠拽住了。
那力气大得很,直接把她往回带了一把。她踉跄两步,肩膀撞上一截硬实的手臂,鼻尖都跟着磕得发酸。
“站稳。”
顾砚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沉的。
苏晚晚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脚边就是一片烂泥坑,再往前半步,今天这身衣裳就别想要了。
她喘了口气,耳根却先热了。
“我看见了。”
“你的样子不像是看见了。”
“你总这么一个人先跑过来做什么。”
“我不是先跑,我是想省大家时间。”
“有些事情不是省出来的,懂?。”
顾砚辞看她一眼,也没继续揪着这事,只转身去牵马。
那马高,毛色黑亮,一早哈着白气,站在地边时比人还压气。苏晚晚抱着木板往旁边让,脚步明显绕了半圈。
顾砚辞把这一点看进眼里,忽然问:“你会不会骑马。”
苏晚晚下意识摇头。
“不会。”
她话出口太快,跟着又补了一句:“谁家正经人平时能碰上这个。我从前连真马都没摸过几回。”
顾砚辞顿了下。
“那正好,今天学。”
“学什么。”
“骑马。”
苏晚晚愣住了。
“现在。”
“现在。”顾砚辞把缰绳递过来,“你以后要跑军营、跑荒地,总靠两条腿不行。地越来越大,等你走过去,半天都耗没了。”
这话她没法反驳。
顾砚辞像是没看见她那点迟疑,直接把马牵到平坦些的地方。
“先过来。”
苏晚晚站着没动。
“我就在这儿听。”
“听没用。”顾砚辞回头看她,“你得上去。”
她硬着头皮过去了,离近了才发现这马真高,马鞍也高,站旁边时,她整个人都像短了一截。
“先摸它脖子。”
“它咬人吗。”
“你不扯它耳朵,它不会咬。”
苏晚晚伸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顾砚辞看着她那副样子,难得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把她手腕轻轻往前带了点。
“放松点。你手僵成这样,你越怕它它就越兴奋。”
苏晚晚掌心碰到马脖子时,手指都绷着。马皮毛热,带着股活物的气,她心里跳得快,嘴上还得装镇定。
“也没什么。”
“你声音都飘了。”
“顾副将,你教人能不能别老拆台。”
“不能。”
苏晚晚第一回上马就歪了。
她脚是踩上去了,手也扶住了,可腿没使对劲,身子一偏,差点顺着马侧滑下来。
“别松手。”
顾砚辞一把托住她腰,往上稳了一下。
那一下太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带着的风尘味,也能感觉到腰后那只手的热。
两个人同时顿了顿。
苏晚晚耳根腾地热了,赶紧撑住马鞍,嘴比脑子快。
“你教人比李夫子还凶。”
顾砚辞把手收回去,声音倒还是稳的。
“李夫子教你写字,我教你别摔断腿,不一样。”
她没接这句,低头又爬第二回。
第二回比第一回还狼狈,她人是上去了,可一坐稳就往一边滑,吓得她赶紧抱紧马脖子。
“你别动,别动。”
那马甩了下耳朵,站得倒稳。
旁边几个先到的帮工本来在搬灰袋,这会儿看见她骑马,全都憋着笑。王大娘更是扭过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晚晚脸烧得厉害,只能当没看见。
顾砚辞站在马边,抬手把她歪掉的腿扶正。
“坐直。缰绳别攥死,轻一点。”
“我都快掉下去了,你还让我轻一点。”
“你越紧,它越不舒服。”
她瞪他一眼,到底还是照做了。
顾砚辞难得有耐性,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手这样握。”
“腿别乱蹬,轻轻夹着。”
“想往左,就先带左边的缰,再把身子跟过去一点。”
“别低头,看前面。”
苏晚晚一开始根本不敢看前面,眼睛只盯着马脖子,生怕下一刻自己就翻下去。顾砚辞索性牵着缰绳,带着她慢慢走。
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地边干硬的土上。
苏晚晚一开始浑身都僵,走了十来步,才敢慢慢把背挺起来一点。
“这样。”
“嗯。”
“别缩肩。”
“我没缩。”
“你都快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她被说得有点恼,索性真把腰直起来。结果马步子一快,她立刻慌了。
“停,停一下,它怎么快了。”
顾砚辞只好重新拽住缰绳,走在前头。
“这也叫快。”
“对你不快,对我快。”
旁边有人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又憋回去。
苏晚晚听见了,脸更热,偏偏又没法下马,只能装作没听见。
绕了小半圈后,她胆子总算大了点,手也不那么死攥着了。
“我好像会一点了。”
“只是好像。”
“你别老泼冷水。”
“行了,你自己试一圈。”
“啊。”
“我就在边上。”
苏晚晚咽了下口水,还是照着他说的,慢慢把马带了出去。
一开始还好,走得稳。等到转弯时,她心里一松,差点直接撞上旁边那堆秸秆。
“左边,带回来。”
顾砚辞开口。
她手忙脚乱一扯,马头总算偏开了。
地边几个帮工这回是真憋不住了,笑声一下漏出来。王大娘一边笑一边喊:“慢点,别把咱的秸秆先骑散了。”
苏晚晚咬了咬牙。
“再来。”
这回她稳多了。
等她终于把马带回顾砚辞面前时,眼睛都亮了。
“我真会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灰和风吹出来的红都没压住,整个人鲜鲜活活的,像个刚得了新玩意的小姑娘。
顾砚辞看着她,眸色微微一缓。
“以后你去远一点的地,就可以骑马了。”
苏晚晚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他,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顾砚辞抬手拍了拍马脖子,声音不高。
“过两天再教你别的。”
“别的什么。”
“学点防身的。”
苏晚晚看着他,眼里的亮意还没散。
“我这个人比较笨,你到时候可不能凶我。”
顾砚辞嗯了一声。
“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