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军营那边往荒地送灰送秸秆,已经成了常事。
一早一晚,总能看见板车从军营方向过来。亲兵卸下东西就走,也不多留,有时候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苏家这边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东西是废料,可车是军里的,人也是军里的,一趟趟跑下来,欠的就是实打实的人情。
苏晚晚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嘴上没说,心里却一直记着。
这天晌午前,军营那边又送来一车东西,除了灰袋和秸秆,角落里还塞了半筐番果,另有一小篮鸡蛋。送东西的亲兵挠着头,说是营里有人去镇上换回来的,火头军嫌这红果子酸,吃不惯,正好顺手给她捎来。
苏晚晚把那半筐番果抱进灶房,放下时,手指在那红彤彤的皮上停了停。
番果。
她低头看着,忽然就出了神。
旁边案板上还扔着一包碎面条,是上回在集上顺手换来的,边角料似的,不成整捆,瞧着寒碜。可她眼睛落上去,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不是碎面,是泡面。
热水一冲,盖子一闷,红油一化开,香气直往脸上扑。
她以前加班回去,最烦这种东西。总觉得不健康,吃完嗓子干,第二天还肿。可忙到半夜,便利店里能抓一桶热泡面,再加根火腿肠,坐在路边或者工位边上呼噜两口,那点热气一进胃里,人就像活过来了。
还有番茄炒蛋。
最普通的家常菜,红的红,黄的黄,汤汁一拌饭,吃得快一点,连盘子边都能擦干净。
她以前嫌这菜太家常,嫌太常见,嫌自己一个人随便炒一盘就能对付过去。现在想起来,反倒觉得那种日子都贵。
苏晚晚垂着眼,把一颗番果拿起来,手心慢慢收紧,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苏母从灶台那边回头,正好看见她拿着番果发呆。
“怎么了。”苏母把锅盖掀开看了眼,又走过来,“累着了?”
苏晚晚回神,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抬头笑了笑。
“没有。”
“那你站这儿半天不动。”
“就是忽然想做点新鲜吃食。”苏晚晚把番果放回筐里,声音尽量轻快,“今天人多,军营那边又帮了这么多忙,总得让人吃口热乎的。”
苏母一听这话,先看了一眼那半筐番果,又看了看鸡蛋。
“拿这个做?”
“嗯。”苏晚晚已经挽起袖子,“番果炒蛋,再炖个肉。”
“番果还能炒蛋?”
门口先冒出个小脑袋,苏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蹲那儿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鸡蛋不是蒸着吃,就是煮着吃么。”
王大娘刚好端着木盆进来,听见这一句,乐了。
“你阿姐脑子里东西多着呢。她要说鸡蛋能飞,我都信一半。”
苏晚晚被她们一打岔,心口那点闷反倒散了点。
“都别围着,来搭手。”
灶房一下热闹起来。
苏母去切肉,王大娘负责烧火,苏念念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剥蒜,剥一个,抬头看一眼,生怕错过热闹。
苏晚晚先处理番果。
滚水一烫,皮一撕,红果肉就露出来了。她手起刀落,把番果切块,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鸡蛋打进碗里,加一点盐,筷子快速搅散,搅到泛起细泡才停。
锅一热,先下油。
蛋液一倒进去,边缘立刻鼓起来,黄澄澄一片,香气先扑出来。苏念念当场“哇”了一声,凳子都往前挪了点。
“鸡蛋还能这么炒。”
“你别往前凑。”苏母把她肩膀按回去,“油点子崩脸上,你哭都来不及。”
苏晚晚把鸡蛋炒成块,先盛出来,再下番果翻炒。红汁一冒,酸甜味立刻起来,和鸡蛋一混,那颜色亮得扎眼,连王大娘都忍不住探头。
“这也太好看了。”
“好看有什么用,得好吃才行。”
“你这丫头少装。”王大娘把柴往灶膛里一塞,“光这味儿,我腿都软了。”
番茄炒蛋出锅时,整盘红黄相间,汤汁裹在鸡蛋上,热气直往上窜。
苏晚晚自己都愣了下。
太久没见过这种颜色了。
她把盘子放到一边,没敢多看,赶紧去做下一道。
红烧肉比这个更费工夫。
肉要先焯,再下锅煸出油。糖一点点炒成色,锅里从白变黄,再变成深亮的琥珀色,肉块一下去,滋啦一声,香味立刻卷上来。苏晚晚手没停,翻炒,上色,加姜蒜,加水,最后盖锅,小火慢炖。
香味是慢慢出来的。
先是浅浅一层肉香,再往后,糖色和酱香一起裹上来,整个灶房都跟着热了。连院外装车的亲兵都忍不住往这边看,有个年纪轻点的,还借着搬秸秆的空当,伸长脖子往门里瞅了一眼。
王大娘看见了,压着嗓子笑。
“闻见了吧。别急,等会儿有你们一口。”
那亲兵脸一红,忙把头缩回去,脚步倒是比刚才更快了。
苏晚晚守着锅,手里拿着木勺,一下一下拨着汤汁,眼前却又闪过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子。
加班回家,楼道灯坏了半盏。她一身疲惫开门,屋里冷清清的,包里还有没回完的消息。可只要水烧开,面下下去,厨房里起一点热气,人就能缓过来。
那时候她总嫌自己过得糙。
现在却觉得,那叫日子。
她眼睫垂下来,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半晌没说话。
“阿姐,好了没有?”
苏念念这一声把她拉回来。
苏晚晚眨了下眼,回神,拿勺子一翻。
“没有。”
等顾砚辞从外头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刚进院门,脚步就顿了下。
这味儿不对。
他顺着香味进屋,一眼就看见桌上已经摆好的菜。
一盘番果炒蛋,红得亮,黄得软。
一盆红烧肉,汤色浓亮,肉块颤着,看着就烂。
旁边还有一大碗碎面汤,用鸡蛋花和番果汤底煮出来,热气腾腾。
顾砚辞难得愣了一下。
“这是你做的?”
苏晚晚正往桌上放碗,听见这句,故意说得轻飘飘的。
“家常做法。”
王大娘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这要叫家常,咱们以前吃的都算猪食。”
桌边人都坐下了。
苏念念最先忍不住,筷子就差戳盘子里去。苏母拍了下她的手背,她才老实一点,可眼珠子还是盯着那盆肉转。
顾砚辞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入口那一下,他动作停了停。
酸,软,热,鸡蛋裹着番果的汁,和他平日里吃惯的寡淡饭菜完全不是一个路数。那味道太家常,家常得让人一下想起很多年以前,顾家还没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冬日饭桌上也有过这样热腾腾的一盘菜。
他没说话,第二筷子又落到红烧肉上。
肉炖得烂,筷子一碰就散了,进嘴里软烂咸香,带着一点甜,和边关平日那种硬煮出来的肉块根本不是一回事。
顾砚辞咽下去,喉结轻轻动了下,没立刻开口。
苏晚晚本来还装得镇定,余光一直瞟着他,看他停那一下,心口也跟着提了一下。
“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