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辞抬眼看她。
“好吃。”
就两个字。
可他说得很慢,也很真。
苏晚晚心里那口气一下松了,嘴角差点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住。
桌上其他人就没他这么克制了。
苏念念已经快把盘底刮干净了,嘴里还塞着蛋,说话都含糊。
“阿姐,这个红果子怎么能这么好吃。”
王大娘一边夹肉一边摇头。
“你管这叫家常?这端去酒楼,都能挂招牌了。”
苏母尝了一口,也愣了下,过了片刻才道:“怪不得你刚才盯着锅不动,这味儿是真不一样。”
苏晚晚被夸得有点飘,嘴比脑子快,顺口就嘀咕了一句。
“要是再有泡面和火腿肠就好了。”
桌上一静。
苏念念先抬头:“泡面是什么面?”
王大娘更直接:“火腿肠又是啥肠?你又想到什么怪吃食了。”
苏晚晚这才反应过来,咳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
“随口说的。”
别人听不懂,也就当她又在琢磨新花样,笑两句就过去了。
只有顾砚辞看了她一眼。
饭后,桌上盘子真干净得差点不用洗。
苏念念抱着肚子直哼哼,王大娘还在回味那口肉香,连苏母都破天荒多添了半碗饭。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军营火头军那边来取菜的人。
人本来拿了筐就该走,结果刚走到门口,鼻子先动了动,脚就站住了。那汉子探头往里看,瞅见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空盘,厚着脸皮笑了两声。
“苏姑娘,刚才这味儿,是你家做的?”
苏晚晚放下碗,看过去。
“怎么了。”
那汉子搓了搓手,眼巴巴往灶房瞧。
“我就是想问问,这两道菜,能不能教教我们火头军。”
你就到我们伙房去教一下。
大老爷们不好意思的红了一下脸,不自在的挠了挠脑袋。
“行,我去教一回。”
冯伙夫眼睛一下亮了。
“先说好。”苏晚晚抬眼看他,“我只教法子,不保证你们一回就做成。。”
“成成成。”冯伙夫连声应,“你说咋弄就咋弄。”
顾砚辞像是早知道这事。
苏晚晚到了军营外灶房时,进门的牌子已经提前递下来了。她头一回真正往军中后厨里走,脚刚跨进去,扑面就是一股热气,夹着咸肉味、玉米面味,还有柴火烟气。
灶房比她想的还要大。
三口大锅一字排开,锅沿都熏得发黑。墙边堆着麻袋,里头是玉米面和杂粮。另一头挂着几条咸肉,板上扔着青菜和番果,角落还码着两筐鸡蛋。几个伙夫正围着灶台忙,袖子一卷,膀子露在外头,瞧着比种地的还糙。
有人一看见她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两眼。
“这就是苏姑娘。”
“会种地那个。”
“种地行,真会管大锅菜。”
话没说完,冯伙夫已经瞪过去了。
“少废话。人我请来的,谁不服,等会儿先把锅接过去自己炒去。”
灶房里静了一下。
苏晚晚倒没恼。她能明白这些人心里想什么。种地和做饭,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她年纪又小,身板也瘦,站在一群粗汉子里头,怎么看都不像能抡大锅的。
她没先解释,先走到案板边看东西。
番果不多,但够做一锅样子。
苏晚晚伸手拎起一颗番果,转头问:“你们平时炒菜,先下什么。”
一个年纪大的老伙夫哼了一声:“菜扔锅里,油一泼,盐一撒,不就成了。”
“怪不得吃着没味。”苏晚晚把番果放回去,“番果先烫皮,鸡蛋先打散。你们谁有细刀,拿来。”
那老伙夫嘴角撇了撇,到底还是把刀递过去了。
“番果皮不去,炒出来发涩。鸡蛋先搅匀,放一点盐,不然下锅没味,还容易散。”
旁边几个伙夫一开始还抱着手看热闹,慢慢地,人就凑近了点。
“蛋要先炒出来?”有人问。
“先炒,盛起来,再回锅。”苏晚晚头也没抬。
她说着,锅已经热了。
油一下,蛋液一倒,边缘立刻鼓起来。她手腕一翻,黄亮亮的蛋块很快成形。几个伙夫原本还觉得不就是炒个蛋,可真看见她这一手,眼神都变了点。
“先盛。”
“番果下锅,别急着翻太狠,出汁再说。”
“这时候再把蛋倒回去,裹一裹。看见没有,这样才挂汁。”
锅里香气一起,门口正抬筐过去的两个兵都停了步子,脑袋往里探了探。
“做啥呢,这么香。”
冯伙夫立刻赶人:“看什么看,等会儿有你们吃的。”
番果炒蛋先出锅,红黄一盘,灶房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苏晚晚没给他们发愣的空,转头就去弄红烧肉。
“咸肉先洗,能泡的泡一会儿。直接下锅炖,除了咸,什么都吃不出来。”
“去腥先焯,不然锅里全是那股味。”
“糖色别炒老了,老了发苦。你们看这个颜色,黄亮了就下肉。”
老伙夫本来最不服,这会儿却已经站到锅边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这就能上色。”
“当然能了。”苏晚晚把锅铲塞给他,“你来翻。”
老伙夫一接手,动作先是僵,翻了两下,眼睛却越来越亮。锅里肉块滚着色,香味一点点顶出来,和他们平时一锅白水煮出来的玩意儿根本不是一个样。
苏晚晚顺手又指了下青菜。
“青菜也不是一把扔进去就完。先热锅,再下蒜。蒜味一出来,菜再下。火大点,快炒。别等它塌成一滩水。”
冯伙夫在旁边学得最认真,嘴里还嘀咕。
“原来不是东西差,是咱做法差。”
“也不全是。”苏晚晚看他一眼,“你们这边料少,火又猛,本来就难做。可难做不等于乱做。东西少,更得会省着让它出味。”
这话说得实,几个伙夫听着,脸上的那点别扭也散了。
顾砚辞来的时候,灶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本来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眼,怕她头一回进军中后厨,叫烟呛着,或者被一群伙夫的粗脾气顶着。结果人刚走到门外,就看见她挽着袖子站在大锅边,头发拿布巾松松绑着,脸颊叫火烤得有点红,正指挥冯伙夫添柴,叫老伙夫翻肉,转头又让另一个人把番果切厚一点。
她说话不高,可一屋子粗汉子都在听。
锅里起着白气,灶膛里火苗一蹿一蹿,屋外风硬,屋里却是暖的。
顾砚辞站在门口,一时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