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凌晨三点离开南城的大巴发动机声。
像宁川车站白汽腾起的清晨。
像旧剧院漏风的窗。
后来音色一点点亮起来。
我想起那盆掉叶子的花。
想起牛皮本上那句“根还在就能缓”。
想起小女孩说“我确认第二遍”。
想起我第一次说出“我决定留下”。
最后一段快板,我的手指稳得出奇。
弓毛掠过琴弦,像把旧日所有缠绕的线一根根割开。
最后一个音落下。
全场寂静。
随后掌声涌上来。
比邻县文化馆大很多。
也比南城任何一次和裴氏有关的掌声,都更干净。
我站在灯下鞠躬。
抬头时,最后一排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座椅上放着一束小小的白色雏菊。
没有卡片。
没有署名。
我没有去拿。
演出结束后,评审找到姜明穗。
“宁川乐团基础弱,但有生命力。”
“明年省厅扶持项目,可以申报。”
姜明穗激动得差点把我肩膀拍散。
罗今安冲进后台抱住我。
“沈听澜,你今天绝了!”
严岱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难得没有板着脸。
“比你在南城最后一次彩排好。”
我说:“谢谢。”
他看着我。
“想回来吗?”
罗今安立刻瞪他。
严岱摆手。
“我只是问选择。”
我认真想了几秒。
“暂时不。”
“宁川需要我。”
姜明穗在旁边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我们的人。”
严岱笑了一声。
“行。”
“什么时候想试更大的舞台,自己来。”
我点头。
“我会的。”
回宁川那晚,火车经过南城外环。
车窗外灯火连成一片。
我没有下车。
手机里收到裴砚行的第二封邮件。
“演出很好。”
“谢谢你让我听见。”
“我把活页夹放进了书房最上层。”
“那支录音笔也在那里。”
“我不会再用‘为你好’替任何人做决定。”
“你曾经问我,是否建议你恢复婚礼。”
“我那时沉默。”
“现在我终于知道,最该确认两遍的不是婚礼。”
“是我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答案是没有。”
我看完,关掉邮件。
没有拉黑。
也没有回复。
有些人不必删除。
只要不再让他掌握方向。
半年后,宁川老剧院翻修申请批下来。
姜明穗在排练厅宣布时,大家欢呼得像中了彩票。
“新座椅!”
“新暖气!”
“终于不用边拉琴边吹西北风了!”
我站在窗边,看见那盆花长出了新芽。
嫩绿的一点,从旧枝旁钻出来。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罗今安。
她秒回:
“活了?”
我回:“嗯。”
她说:“你也是。”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牛皮笔记本。
前面的纸页已经写满排练记录、演出计划和零碎心情。
我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
今天,老剧院翻修。
今天,花发新芽。
今天,我没有等任何人建议。
我决定继续往前。
笔尖停住时,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吵闹声。
排练厅里有人拉错了音。
姜明穗又开始骂人。
阳光从漏风的旧窗照进来,落在琴弦上。
我拿起琴。
调准音。
然后把弓放上去。
这一回,没人说开始。
是我自己拉响了第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