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停着一辆旧客车。
周姨站在路边,只提着一个小包。
短短几天,她像老了十岁,再没有过去温柔体面的模样。
父亲没有靠近,只远远看着她。
“你还有什么话?”
周姨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
“这里面的钱,是我嫁给你之前攒的,加上后来做零工剩下的,一共六万。”
“老宅布包里的钱,是卖首饰和退彩礼凑出来的。”
她把存折放在路边的石墩上。
“我知道不够。”
父亲沉默片刻。
“钱该怎么处理,会有人处理。”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骗我,说小城不要我?”
周姨眼圈红了,却没有再哭。
“因为我嫉妒。”
“你每次提起儿子,眼睛里都有光。”
“我照顾你十几年,也比不过他一个电话。”
“后来小城挣的钱越来越多,我儿子却连婚房都没有。”
“我就想,他既然有这个能力,多拿一点又能怎么样?”
“第一次拿了,没人发现。”
“后来我就觉得,那些钱本来就该有我们一份。”
父亲摇了摇头。
“你要是开口,小城不会不管你们。”
“可你不该拿我的命骗钱,更不该让我们父子互相恨。”
周姨低下头,再也说不出话。
客车进站后,她提着包上了车,没有回头。
父亲没有原谅她。
只是那些堵在他心里的怀疑和怨恨,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回到老宅,我准备把屋子彻底打扫一遍。
父亲却从柜底翻出一个铁盒。
铁盒里装着我小时候的奖状、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张已经泛黄的汇款单。
我这才知道,大学四年,父亲不只卖了牛。
他还去工地搬砖,进山挖药材,把一笔笔辛苦挣来的钱全都寄给了我。
“爸,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当爹的供儿子读书,有什么好说的?”
父亲笑了笑,眼睛却红了。
我蹲在地上,把汇款单一张一张整理好。
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可父亲当年吃过的苦,却像隔着漫长的岁月,一点点落在我的掌心。
从前,他拼尽全力托着我走出大山。
如今,也该换我陪着他慢慢走了。
我向公司申请结束长期外派,转回离家不远的项目。
收入少了一些,却能每周回来陪父亲吃顿饭。
父亲开始按时吃药,血压也渐渐稳定下来。
院长偶尔打来电话,他便提着水果去养老院看望那些老朋友,再也不用蹲在后厨洗菜抵债。
村里人见到我,也不再叫我白眼狼。
大伯和姑姑几次登门道歉,父亲没有翻旧账,只说以后遇到事情先问清楚,别再被几滴眼泪牵着走。
半年后,老宅重新修好了。
院墙刷成了白色,屋顶换上新瓦。
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又给父亲买了一部新手机。
工资到账那天,我没有再把钱交给任何人。
而是坐在父亲身边,手把手教他查看账户。
“爸,这是你的生活费,以后你自己管。”
父亲盯着屏幕上的到账提醒,忽然笑了。
“这么多,我哪花得完?”
“花不完就存着。想吃什么就买,想去哪儿,我陪你。”
他嘴上嫌我乱花钱,第二天却买了一大桌菜,还特意叫来了老郑。
饭桌上,老郑提起我当年发烧都舍不得去诊所,父亲听得直抹眼泪,硬逼着我喝了两碗鸡汤。傍晚时分,桂花的香气飘满小院。
父亲坐在藤椅上看我收拾碗筷,忽然喊了我一声。
“小城。”
“怎么了,爸?”
他望着我,笑容安稳又满足。
“没什么。”
“就是想叫叫你。”
我应了一声,把院里的灯全部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也照亮了那一盒被珍藏多年的汇款单。
我们曾隔着谎言,隔着误会,也隔着许多个没能团聚的日夜。
好在绕了那么远以后,我们又回到了彼此身边。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