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拿到假档案,当晚便订下国营饭店。
她说周家受了这么久的窝囊气,必须办一场全县最风光的升学宴。
饭店门口挂起红布条。
“热烈祝贺周耀祖同学考入清大。”
厂里的大喇叭也被借了出来,从早到晚循环播报。
有人拿着请帖找上门。
“录取通知书上不是林玥吗?”
舅妈把腰一掐。
“玥玥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她自愿把名额给耀祖,清大也同意改名字了。”
“我儿子那是有大本事!”
我在一旁用力点头。
“舅妈说得对。表哥以后是清大高材生,应该多请些人见证。”
我建议她把县一中的老师和学生都请来。
舅妈觉得有面子,亲自送了几十张请帖。
宴席那天,饭店挤得水泄不通。
周耀祖脱下女装,换上崭新的西装,胸前别着大红花。
他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接受所有人的恭维。
有人问他读什么专业。
他想了半天,说:“管理整个市的专业。”
桌上响起几声闷笑。
周耀祖脸一沉。
“清大领导亲自给我打过电话。专业是小事,凭我的能力,毕业后至少当县长!”
我妈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耀祖从小就有出息。不像玥玥,只会死读书,见了人连话都不会说。”
周耀祖借着酒劲瞥我。
“考试好算什么?女人到了社会上,照样得靠男人。”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表哥说得对。”
全场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柔顺地低下头。
“既然今天来了这么多学弟学妹,不如请表哥讲一道高考题,让大家见识一下清大学子的本事。”
陈老师从人群后拿出粉笔。
“黑板准备好了。”
周耀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今天是喝酒,不是考试。”
一个学生喊道:“清大学生还怕一道高中题?”
众人跟着起哄。
周耀祖握着酒杯,手背青筋凸起。
他憋了半天,猛地将酒喝光。
“我擅长的不是做题,是管理!”
我立刻鼓掌。
“舅舅,表哥这么有本事,不如让他管一天五金铺。”
“他以后要做大事,现在多锻炼也是为了他好。”
舅舅骑虎难下,只能答应。
第二天,周耀祖穿着西装坐进五金铺。
他嫌记账本麻烦,把进货价和售价写反了。
一箱价值几十块的工具,他十块钱便卖了出去。
中午又来了两个陌生男人,自称是舅舅的老客户,要赊一批货。
周耀祖为了显摆自己会做生意,大手一挥,让他们拉走整整一板车。
舅舅回来后,看见空掉一半的货架,脸都绿了。
“欠条呢?”
周耀祖愣住:“他们说下次给。”
舅舅抄起算盘砸过去。
“败家子!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敢让他们拉货?”
算盘珠子散了一地。
周耀祖抱住脑袋,梗着脖子喊:“是林玥让我管店的,你找她!”
舅舅转身冲我来。
我立刻挡在周耀祖面前。
“舅舅,不能打未来的清大学生。”
“表哥第一次做生意,交点学费很正常。您不是说他比我聪明十倍吗?”
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舅舅那巴掌举了半天,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亲口吹出去的牛,砸回了自己头上。
货没追回来,升学宴收的红包也开始有人来讨。
“你们家耀祖连高中题都不会,凭什么说考上清大?”
“拿林玥的通知书摆酒,这不是骗红包吗?”
舅妈把门一关,谁也不理。
她认定只要周耀祖进了清大的大门,所有人都会闭嘴。
傍晚,陈老师赶到我家。
她手里拿着一封盖着红章的公函。
“清大要求林玥本人携带材料按时报到,并特别提醒,严禁任何人冒名。”
我刚伸手,我妈便冲出来夺走公函。
她连看都没让我看,直接锁进柜子。
“什么本人不本人的?马主任都办好了。”
陈老师盯着她:“这是学校正式通知。”
“你一个老师懂什么关系?”舅舅冷笑:“省里能人说能办,就一定能办。”
陈老师还想说话。
我在她身后摇了摇头。
家里人走后,她趁夜把挂号信回执塞给我。
我早已写信给清大,说明通知书可能被家人扣留,请求报到时严格核验身份。
那封信已经签收。
我把回执藏进鞋底。
第二天,我主动提出陪周耀祖进京。
我妈一口拒绝:“谁知道你会不会捣乱?”
我眼圈一红,退到墙边。
“我不去也行。只是表哥若忘了我的经历,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的林玥提醒,可能不好解释。”
舅舅权衡许久,终于点头。
“带她去。”
他指着我爸。
“路上你看紧她。敢乱说一句,就把她锁进厕所。”
我爸皱了皱眉,却还是答应了。
火车票买好的那晚,我又梦见了悬崖。
我妈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我哭着喊爸。
他站在人群最后,转过了脸。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湿透。
院子里,周耀祖正兴奋地试穿那套红底碎花裙。
他不知道,那封被我妈锁起来的清大公函,陈老师还有第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