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信里说,一家人不能记仇。
她说我爸因为欠债被厂里处分,舅舅的铺子关了,周耀祖没有学上,整天在家里发脾气。
她说这一切都怪我不肯成全。
如果我老老实实让周耀祖报到,家里怎么会落到今天?
最后,她让我退学。
“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嫁人。不如找个婆家收点彩礼,给表哥还债。”
“毕竟耀祖才是根!”
我直接把信撕了。
然后将当初两家签下的借款证明复印了一份,连同那封信寄回去。
只附了一句话。
“你们说过,一切都是为了表哥。如今表哥的事,自然也该由你们负责到底。”
没有学费,我就去申请助学金。
负责老师看完材料,只对我说:“求助不丢人。”
那天,我躲进厕所哭了很久。
后来,我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在食堂帮忙打饭。
冬天冷水刺骨,我的手背冻裂,往外渗血。
我便缠上胶布继续干。
累得最狠的时候,我也想过,凭什么周耀祖在家里摔碗骂人,我却要为了几块钱低头?
可每当走进教室,我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这张课桌属于我。
书上的名字属于我。
老师点名时喊出的“林玥”,也属于我。
谁都夺不走。
陈老师替我联系了县里的优秀学生资助项目。
清大根据我的情况减免了一部分费用。
我第一次不靠讨好父母,也不靠牺牲自己,活了下来。
后来几年,我再没回过那个家。
我爸写过一封信。
他说自己当初也是没办法,他只有我一个女儿,在村里抬不起头。
舅舅答应等周耀祖毕业后,就给他当半个儿子养老送终。
他说他还是疼我的。
我没有回信。
一个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谁,远比事后说了什么重要。
周耀祖没有学历,又不肯从学徒做起。
他进过工厂,嫌车间热。
当过售货员,又嫌站着累。
每份工作都做不了多久。
只要有人提起那条花裙子,他就会跟人动手。
舅舅的五金铺最终被债主收走。
舅妈将被骗的责任全推到我妈身上。
两家人彻底断了来往。
我妈直到晚年才明白,她拿女儿讨好娘家,娘家也从未真正把她当成自己人。
但这些已经和我无关了。
清大毕业后,我留校继续深造。
我和几位老师共同建立了一个助学项目,专门帮助那些因为家里重男轻女而险些失学的女孩。
第一次收到求助信时,写信的女孩只有十六岁。
她说父母要她辍学,把学费留给弟弟。
她问我:“老师,女孩真的不值得读书吗?”
看见那句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哭了一场。
我给她回信。
“值得。”
“不是因为你将来能赚多少钱,也不是因为你能替家里争多少光。”
“只因为那是你的人生。”
多年后,我受邀回县一中演讲。
礼堂还是原来的礼堂。
陈老师已经生出白发。
她从书柜里拿出我当年获奖的那篇文章,笑着问我:“这次能不能好好讲讲创作思路?”
台下响起笑声。
我也笑了。
当年周耀祖站在这里,冒领我的成绩,却连文章题目都说不出来。
如今我以自己的名字回来,台下坐满等待帮助的女孩。
演讲结束时,我看见礼堂外站着一个苍老的女人。
是我妈。
她拉住旁边的人,指着台上的我。
骄傲道:
“那是我女儿。”
“她从小就聪明,是我省吃俭用把她供出来的。”
旁边的人认出了她。
“既然是你供的,当年为什么非让侄子顶替她上清大?”
我妈的嘴张了张。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朝我伸出手。
我没有过去。
也没有当众羞辱她。
我抱起那摞助学申请,走向礼堂里等我的女孩们。
其中一个女孩红着眼问:“林老师,如果家里人说都是为了我好,我该怎么办?”
我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真正为了你好的人,不会夺走你的选择。”
窗外阳光落进来,照亮她年轻的脸。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张被周耀祖死死抱在怀里的录取通知书。
他们以为谁拿到那张纸,谁就能成为林玥。
所以周耀祖穿过裙子,戴过假发,冒领过我的成绩。
舅舅一家押上店铺、积蓄和名声。
他们付出所有,只想抢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张通知书,还是跟着真正的主人走进了清大。
他们总说,女孩子读书没有用。
后来,周耀祖成了县城里最大的笑话。
舅舅一家守着还不完的债互相埋怨。
父母也再没有资格替我决定人生。
而我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终于明白——
真正没有用的,从来不是女孩读过的书。
是他们那颗妄想靠夺走别人的人生,改变自己命运的贪心。
(全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