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见了陈霄宇。
隔着厚重的玻璃,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冒出凌乱的胡茬,再没有直播镜头前精心修饰的体面。
看见我,他先是一怔,随即红了眼眶,急切地站起来。
“妈,我就知道你会来。”
这一声“妈”,被他喊得又轻又软,像小时候闯祸后拉着我的衣角撒娇。
“是爸先说,只要你死了,房子和钱就都是我们的。我欠债是真的,可我从没想过亲手害你。”
“你改了我的体检报告。”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是爸让我改的!”
“假死亡证明呢?”
“我只是怕公司被查封,一时糊涂。”
他把每一桩罪行都拆开,篡改报告是听从父亲,伪造证明是一时糊涂,卖房则是为了挽救公司。
仿佛只要每次都不是故意,拼在一起便不会成为一场谋杀。
见我始终沉默,他慌乱地攥紧话筒,忽然提起小时候。
“你还记得吗?我六岁发高烧,你连夜从外地赶回来,抱着我坐了一整晚。你说无论我做错什么,我永远都是你的儿子。”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晚,我当然记得。
他烧得神志不清,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我一夜没敢合眼,只怕一松手便会失去他。
我曾以为,母子之间的牵挂足以抵挡世上所有恶意。
可现在,那个被我抱在怀里守了一夜的孩子,亲手替我编好了死因。
“你现在还年轻。”我说。
陈霄宇眼底骤然亮起希望,身体也不由得向前倾。
“所以,更应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的笑僵在嘴角。
“妈,你真要看着我坐牢?”
“不是我要你坐牢。”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是你亲手做的事,把你送到了这里。”
离开时,他猛地站起来,用力拍打玻璃。
“你不原谅我,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我没有回头。
直到这一刻,他担心的仍旧只是自己。
陈林的会见安排在下午。
与陈霄宇相比,他平静得近乎反常。
不仅整理过头发,连衣领都收拾得一丝不乱,仿佛只要维持住往日的体面,便还是那个与我相伴三十年的丈夫。
“霄宇第一次提出,趁你独自旅行时制造意外,我拒绝了。”
他隔着玻璃凝视着我,语气沉重。
“是他一次次逼我,说你从没把我们当家人,只把我们当成需要管理的项目。”
父子二人的说辞截然相反,却都熟知整场计划。
他们不是在证明自己无辜,只是在争夺那个“罪行更轻、更值得被原谅”的位置。
“可最后在汤里动手的人是你。”
陈林握着话筒的手骤然绷紧。
“我只是被他拖下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
“明溪,三十年夫妻,就算我做错了,也不能抹掉这些年的付出。你事业最忙的时候,是我接送孩子、照顾老人。你胃病发作,也是我整夜守着你。”
“那些我都记得。”
他眼底立刻浮起期待。
“所以,你会原谅我?”
“不会。”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的付出是真的,想杀我也是真的。前者不能抵消后者。”
陈林脸上的温情一点点褪去,眼神重新变得阴沉。
“你对一个外人,都比对我宽容。”
“许珩没有在我的汤里下东西。”
他顿时哑口无言,隔着玻璃死死盯了我许久,终于露出那份熟悉的怨恨。
“没有我,你真以为自己能过得好?”
“我活到今天,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离开会见室前,我向律师确认,坚持不予谅解。
父子都以为,只要证明自己比对方少坏一点,我便会像过去一样替他们收拾残局。
可这一次,我没有在他们之间选择。
我把两个人,一起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