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进谢家的第三日,虞家的判决下来了。
虞怀安牵涉赈银与谋害发妻,秋后问斩。
柳氏主谋内宅命案,斩立决。
虞知柔献毒未遂、攀附皇子构陷嫡姐,削籍流放三千里。
三皇子府查出私兵、暗账、禁药,萧承佑废为庶人,幽禁皇陵。
这几道旨意贴出来那日,京城下了雨。
百姓撑伞围在告示前看。
有人说老天也会洗地。
我没去。
我在林家旧宅。
那座宅子荒了许多年,门环生锈,院里野草长到膝盖。
可推开门时,我闻见一股淡淡的梅香。
母亲生前喜欢梅。
她的嫁妆铺子里,连算盘珠上都刻着梅花纹。
谢砚辞陪我清点库房。
箱笼一口口打开。
绸缎、玉器、田契、铺契、账册。
还有一只小木匣。
木匣里放着一封信。
写给我的。
纸页泛黄,字迹却仍清秀。
照霜吾儿:
若你读到此信,想来母亲已不能陪你长大。
不要信命硬之说。
你出生那日,京城落了初雪,庭中梅开,太后说你是照破寒霜的一点春光。
所以母亲给你取名照霜。
愿你明亮,愿你自由,愿你一生不必向恶人低头。
我看了很久。
看得信纸上的字慢慢洇开。
谢砚辞站在门外,没有进来打扰。
我擦干眼泪,把信收进怀里。
从林家旧宅出来时,天幕已经淡了。
它在京城上空挂了三日。
三日里,前世所有冤死的人都说完了话。
春杏说她想葬在我母亲院外。
林七说他的刀还埋在城郊槐树下。
慈宁宫宫女青蕊说她不是偷懒落水,是发现佛珠有毒后被人推下了湖。
北境小卒们说,他们家中还有老母幼子,不求富贵,只求朝廷知道他们不是饿死的逃兵。
太后一一记下。
该抚恤的抚恤。
该翻案的翻案。
该立碑的立碑。
最后,天幕里又出现了那顶喜轿。
前世的我坐在轿中。
她已经不哭了。
红帘被风吹开,她隔着漫长的生死看我。
“虞照霜。”
我抬头。
“我在。”
她问:“你为什么没有逃?”
我想了想。
“因为这一次,我要他们逃。”
她笑了。
满天血字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春杏那一行,歪歪扭扭,像她从前偷偷学字时写给我的纸条。
【姑娘出来了。】
我站在长街上,忽然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谢砚辞撑伞站在我身侧。
“回家?”
我看着他。
“回哪个家?”
他顿了顿。
“你想回哪个,都行。”
我把母亲的信收好,伸手接过伞柄。
“先回谢家。”
谢砚辞眼里浮出一点笑。
我瞥他。
“别高兴太早。我的嫁妆要单独入库,我的铺子我自己管,林家旧宅也要修。还有,若你以后敢用恩情拿捏我,我就请太后给我换个夫君。”
他神情认真。
“不敢。”
我又道:“若谢家有人说我命硬,说我不贤,说我该把嫁妆交给夫家打理呢?”
谢砚辞撑着伞,语气平静。
“那我把他分出去。”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雨丝落在伞面,细细密密。
长街尽头,天幕彻底散开。
日光从云缝里落下来,照在我嫁衣的金线上。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最后那句话。
她说,她想活。
于是我抬脚往前走。
这一次,我活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