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比屋外还冷。
母亲将手中的银筷砸在桌上。
“砚临顾念旧情,肯给你这个体面,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如今你二十有三,京中人人耻笑,除了砚临,还有谁愿意娶你?”
她越说越觉得晦气,眉眼间的厌恶毫不掩饰。
“你莫不是打着死不嫁人的算盘,想在家中白吃白喝我们一辈子不成?!”
屋内烛火跳动,刺得我眼底微酸。
恍惚间,我想起从前,应雪娇赖在母亲怀里撒娇。
“母亲,若是娇娇娇寻不到如意郎君,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那时母亲只是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宠溺。
“傻丫头,咱们应家养你一辈子又有何难?母亲还巴不得你别嫁人,就这么日日待在母亲身边,哪儿也不去才好。”
明明我们都是他们的女儿。
明明我也流着应家的血。
可他们却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厌烦。
我垂下长睫,将眼底那抹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的事,往后就不劳父亲母亲操心了。”
“今日实在有些乏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说罢,我重新走进风雪里。
回到卧房,我在妆台前坐下,目光落在桌案那个半旧的红木妆匣上。
那里面装满了谢砚临曾经送我的东西。
上元节的兔子灯、及笄时的白玉簪。
从小到大,父母便偏心应雪娇到了极点。
只因我出生那年,恰逢父亲官场遭贬,家里接连倒霉。
而应雪娇出生时,父亲正好官复原职,步步高升。
于是在父母眼里,我是个不祥的扫把星,应雪娇则是娇贵的小福星。
故而只要是应雪娇看上的小玩意儿,哪怕再金贵,父母也会毫不犹豫地捧到她面前。
可我只是想要一只素簪,迎来的永远只有母亲的冷眼与父亲的责备。
每每这时,谢砚临总能变戏法一般,将我想要的东西悄悄塞进我的掌心。
少年人的眼波比春风还要温柔,他低声哄着我。
“往后你有我呢。别人不给你买,我给你买。”
正出神间,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谢砚临熟练地翻过院墙,跳了进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盒,放在掌心里暖了暖,才打开盖子。
“每次你从问心阶回来,膝盖就会疼得夜不能寐。这是我特意去给你寻的雪莲膏,对治寒气入骨最有效用。”
他毫不避讳地握住我的脚踝,撩起我的裙摆。
看着我红肿发紫、甚至有些变形的膝盖,他眉眼间的疼惜不似作假。
谢砚临挑出药膏,涂抹在我的膝头。
他轻轻地吹拂,极尽温柔地安抚着我的痛楚。
眼前的谢砚临与小时候的谢砚临重叠在一起。
从小到大,应雪娇只要受了苦,怪罪的便是我。
她贪嘴吃坏了肚子,母亲怪我没有拦着她。
她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父亲怪我没照顾好她。
为了警醒我,每次都会罚我在祠堂跪上整宿。
每次我被罚跪完,谢砚临都会像今夜这般,偷偷翻墙进来给我上药。
小小的他总是红着眼眶,一边温柔地替我吹着伤口,一边信誓旦旦地说:“阿宁,我真想快些长大迎娶你,这样你便不用再受这些苦楚了。”
那时的谢砚临,是我在这座冰冷宅邸里唯一的温暖。
为了他那句“迎娶”,这七年哪怕我磨破了皮肉、落下了寒疾。
我也咬紧牙关,甘之如饴。
可当初说要带我脱离苦海的是他。
如今亲手斩断我的希望,磋磨了我一年又一年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