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大理寺的人便围了裴府。
为首的副使将一封密信放到我面前。
“昨夜有人向官府告密，说红绡藏身永宁巷。围捕时，她身受重伤。告密信上，是夫人的私印。”
我看了一眼。
确实是我的印。
“我的私印三日前便丢了。”
副使冷声道：“可有人作证？”
“没有。”
“昨夜子时，夫人又在何处？”
“府中。”
“可有人作证？”
“我的婢女。”
副使嗤笑：“贴身婢女的证词，恐怕不足为信。裴夫人，请随我们走一趟。”
青黛挡在我面前：“我家夫人重病，不能去刑部！”
“让开。”
门外忽然传来裴砚的声音。
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红绡。
她右肩缠着纱布，鲜血已经渗了出来。
裴砚亲自扶着她。
我盯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两年前，我从台阶上跌下去，崴伤了脚。
他那日正在审卷，只叫下人请大夫。
他说，他身为朝廷命官，不可因私废公。
原来原则也会因人而异。
红绡抬眼看我，眼中已没了昨夜的张扬。
“是她。”
她指着我，一字一句道：“昨夜我来裴府，是想查赈银账册的下落。沈夫人给我下毒，还逼问我与裴砚的关系。我逃出去不久，官兵便追来了。”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明明是夫人救了你！”
“那解药是不是她给的，我怎么知道？”红绡冷笑，“也许，她只是想让我有力气逃到永宁巷，好让官兵当场拿住我。”
“够了。”
裴砚打断争执。
他看向我，神色复杂。
“照微，把私印交出来。”
“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三日前。”
“为何不报官？”
“区区一枚私印，我没想到有人会拿它告密。”
裴砚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一向谨慎。”
我的指尖骤然收紧。
“裴砚，你怀疑我？”
“红绡昨夜来过裴府后便中了毒，告密信上又有你的印。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证据？”我笑了一声，“你查案多年，难道不知证据可以伪造，口供也可以说谎？”
红绡脸色一变：“你说我撒谎？”
“你连我用的是什么毒都分不清，便一口咬定是我害你。红绡，你究竟是蠢，还是有人教你这么说？”
她猛地抽出腰间匕首。
裴砚抬手拦住她。
“红绡，放下。”
他语气仍旧温和。
是安抚，不是责备。
红绡眼圈微红：“她污蔑我，你也不信我？”
“我信你。”
三个字落下，我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裴砚似乎察觉失言，转而看向我。
“照微，此案牵涉太大。在查清真相前，你暂时不要离府。”
“你要软禁我？”
“不是软禁。”
“那是什么？”
裴砚别开眼：“避嫌。”
我看了他很久。
“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眉心反而皱得更紧。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
冬日寒气从门外灌进来，我瘦得几乎撑不起衣裳，露在袖外的手腕苍白得没有血色。
裴砚眼中掠过一丝怔忡。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什么，近来胃口不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红绡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伤口疼。
裴砚立刻转过身。
“我送你回去。”
他扶着她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红绡忽然停下，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沈照微，我没有说谎。昨夜官兵找到我时，说是裴夫人亲口命他们取我性命。”
我看着她。
她也在被人利用。
可她愿意相信素未谋面的官兵，也不信救她一命的我。
因为她嫉妒。
就像我也曾嫉妒她一样。
只是我顾及裴砚，没有伤她。
她却仗着裴砚会护她，毫无顾忌地将刀捅向我。
当日下午，我的院子便被官差守住。
青黛砸了三次门，都无人理会。
夜里，我寒毒发作，咳了一盆血。
她哭着跪在榻前：“奴婢去求大人！”
“他不在府里。”
“那就去找！您是他的妻子，他凭什么不管您？”
我没有拦住她。
一个时辰后，青黛独自回来，脸上还有一道清晰的掌印。
“谁打的？”
她咬着唇不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说。”
“红绡姑娘。”
青黛哭出声来。
“奴婢找到大人时，红绡姑娘毒发，疼得厉害。奴婢说您吐血了，请大人回来看看。她便骂奴婢咒她，说您惯会装病争宠……”
“裴砚呢？”
青黛忽然沉默。
我已经知道答案。
“他没有拦，是吗？”
“大人说……您懂医术，府里又有大夫，不会有事。他还说红绡姑娘中了毒，随时可能没命，他不能走。”
我闭上眼。
心口疼得厉害。
其实裴砚没有说错。
红绡确实随时会没命。
可我也会。
只是他不知道。
又或者，他从未想过我也会死。
第五日，赈银案再起波澜。
刑部在城外找到了失窃的账册，其中夹着药王谷的密函。密函上记载，药王谷曾暗中购买大批兵器。
当夜，裴砚闯入我的房中，将密函拍在桌上。
“解释。”
我扫了一眼。
“假的。”
“笔迹与药王谷谷主一致，落款也有谷主印信。”
“我说了，是假的。”
裴砚俯身撑住桌案，声音压得极低。
“沈照微，三十万两赈银，可养五千私兵。你父亲购买兵器，到底想做什么？”
我猛地抬头：“你怀疑药王谷谋反？”
“我只看证据。”
“裴砚！”
胸口血气翻涌，我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药王谷行医百年，救过多少人的命，你不知道？三年前你中了焚心毒，是我父亲拿出谷中至宝替你续命。如今一封来历不明的密函，你便怀疑他谋反？”
“正因为我欠药王谷救命之恩，才更不能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