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
林宝追出去了。
那扇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那声“砰”在他胸腔里震了一下，震得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想让她走。不是“喜欢”，是“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她总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安静地出现，安静地消失，像一阵不会留下痕迹的风。
他追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不想让她一个人走。
楼梯间里，林不晚已经走到下一层了。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轻轻的，稳稳的，不急不慢。
林宝站在天台的门口，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他开口了。
“林不晚。”
脚步声停了。
林宝站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那一层。
林不晚站在楼梯拐角处，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楼的台阶，她的脸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
很黑，很亮，很安静，像两口不会起风的井，井水很深，深到看不到底。
“你跑什么？”林宝问。
“我没有跑。”林不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她确实没有跑，她只是走了。
和平时一样的步速，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从楼上走到楼下，从有光的地方走到有光的地方，从一个人的视线里走到另一个人的视线里。
林宝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认识她很多年了，知道她抿嘴唇的时候不是在紧张，是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她说了。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林宝愣住了。
他愣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手还扶着栏杆，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完全没有准备的学生。
她说“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这句话里有一个“不”和一个“吗”。
“不”是他自己说的，或者不是他说的，是他的行为说的。
他那些“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太喜欢她”的时刻，那些“凭什么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的烦躁，那些被张振林问到“你是不是喜欢林不晚”时脱口而出的“不是”。
她说“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那个“吗”是疑问，但她问的不是“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问的是“你确定你不喜欢我吗”？
林宝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为答案太重了。
如果说“是”，那就等于承认他一直以来对她的那些“烦躁”是真实的，那些“凭什么”是有道理的，那些“不是”不是口是心非，是真的“不是”。
如果说“不是”，那就等于推翻了自己过去很多年对她的所有态度。
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他只能沉默。
林不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重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轻轻的，稳稳的，不急不慢，从下一层走到下下层，从听得见走到听不见。
林宝站在原地，听着那个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像一个人在岸上看着一艘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海平面以下。
船沉下去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还在吹，只有浪还在涌，只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刚才他回答了“不是”，结果会怎样。
她会不会站在楼梯拐角处等他走下来，会不会在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低下头，会不会在他伸出手的时候把手放进他的手心，会不会说“我也是”。
他想了，但他不敢去验证。
验证需要勇气，勇气他没有。
他只有一张被张振林嘲笑了很多次的、发光的、无处安放的、不知道该给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