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火车开得很慢,车窗里能看到每一节车厢里的画面。
温雾岿看到了七年级的会考,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说“走吧”,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掌很大,有点出汗。
她看到了八年级的会考,他在考场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喝咖啡,看到她之后就把咖啡罐放下了,因为他说“咖啡不重要”。
她看到了九年级的开学典礼,他在台下的人群中,像一个锚点,她看到他,忽然就觉得舞台上没那么亮了。
她还看到了很多别的东西。
他们在操场上跑过的圈,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的那些路,他在天台上被她扯着领子亲时震惊的表情。
那些画面都很清楚,清楚到像昨天才发生的。
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一点,轻一点,像一个人怕把什么东西吓走。
“你脚还疼吗?”
卜自在没有回答。
他没有动,没有转头,没有做出任何“我听到你说话了”的表示。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接收到信号的人。
温雾岿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没有等,又说了一句。
“你消气了么?”
这句话比上一句更轻,像一个人在问一个她不确定能不能问的问题。
卜自在还是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书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不明显的,像是下意识的。
她注意到了,不是因为她的视力特别好,是因为她认识那根手指。
她认识他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弧度、指甲的形状和长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我道歉。”她说。
语气很轻,像是走在平衡木上,每一步都要稳,怕掉下来。
“对不起。”
她等了很久。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不一样长,她的影子比他短一点。
那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两个被固定在平面上的人,只能隔着这段距离看着彼此。
卜自在终于动了,他把书包带从肩上放下来,换到另一侧,动作很慢,左脚落地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看她,但他把脚放下去了,没有再踮着。
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嗯。”
然后他走了。
不是走回校门口,是走向街道对面。
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左脚还是不敢用力,但他在赶,在赶什么。
她不知道。
温雾岿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扩散,慢慢地变淡。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直到他拐进了街角的那条巷子,再也看不到。
她的嘴里还留着那句“嗯”,他在回应她,在说“我听到了”,在说“我不生气了”。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在校门口站久了沾上的。
她蹲下去擦了一下,站起身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司机说再过三分钟就到。
她说好。
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站着等。
车来的时候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