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朔十年的冬天,冷得蚀骨。裴嵇因年末督察盐铁漕运,连续多日在值房熬到深夜,不慎染了极重的风寒。起初只是咳嗽,他并未在意,照常早出晚归,直到一日在朝堂上骤然晕厥,才惊动御医,被紧急送回府中。
病势汹汹如山倒。高热反复,咳声沉浊,那素日里巍然挺拔、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深陷锦衾,面颊烧得通红,唇色却干裂苍白。御医诊毕,面色凝重,避开人对庾窈低语:“夫人,大人旧年胸口中过毒箭,肺腑留有暗伤,最忌此等深寒。如今寒热交攻,凶险异常……这剂药下去,能否熬过,下官实无把握。”
“熬过”二字,像冰锥直刺心窝。庾窈坐在榻边,望著裴嵇昏沉中因咳喘紧蹙的眉,听著那艰难粗重的呼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失去”的恐惧。她恐惧的并非源失去首辅夫人的尊荣或安稳的生活,而是怕失去这个人。
是从何时开始,他竟成了她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或许是他笨拙却执意为她揉按孕中浮肿的双足时,或许是他抱著阿峦冷峻眉眼化作一池春水时,又或许,只是每个他踏著暮色归来、让这深深庭院瞬间踏实的寻常黄昏。那些曾被她归为“认命”与“习惯”的琐碎,早已编织成网,将她整颗心牢牢缚住。
她怕。怕这怀抱从此冰冷,怕这双总是凝望著她的眼眸不再睁开,怕阿峦会没有父亲,怕这偌大府邸再没有那道令她安心、也偶尔令她气恼的身影。
“都下去吧,药熬好了即刻送来。”她屏退众人,连乳母抱来想葻参安慰她的阿峦,也只匆匆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便让人带走。此刻,她只想独守著他。
屋内药香苦涩,炭火噼啪。庾窈拧了温帕,一遍遍轻拭他滚烫的额与颈。
“裴嵇……”她低声唤,音色是自己未察的微颤,“你要好起来。”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沉重的呼吸。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簌簌落下,滴在他交叠置于身前的手背上。这双曾强势掌控一切的手,此刻无力地搭著。她握住那滚烫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
“你不是说会强占我一辈子么?”她哽声,“你也说日子还长……不能言而无信。”
“阿峦还那么小,字都认不全,你说夫子可能不如你,你要亲自教他的……”
“你也曾答应我,等你忙完这阵,就会寻时间带我和阿峦一同下江南游玩,会陪我回苏南祭我爹娘的……”
她絮絮地说著,语无伦次,将平素羞于启齿的依赖、忧惧,连同那些悄然滋长却未曾言明的情意,藉著这恐慌的契机,尽数倾泻。
“我从前是怨你、恨你,觉得自己也是被你强拴在身边……可裴嵇,不知从何时起,我早离不得你了。你不在,这屋子都空得人心慌,这偌大的宅子让我也没有安全感。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以后……以后我再也不嫌弃你年纪大了,也不嫌你管我管得紧了……只要你好好的……”
“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其实你真的很好,很厉害,你也是个好夫君、好父亲,阿峦与我,可都离不开你……”
她伏在榻边,哭得像个孩子,滚烫的泪浸湿他指尖。
也许是汤药起了效,又或是她的泪语穿透了昏沉。后半夜,高热渐退。天将明时,裴嵇艰难掀开眼帘,模糊瞧见枕在他手边、累极睡去的庾窈。她云鬓微乱,眼下淡青,睡梦中仍轻蹙著眉,长睫沾著未干的泪。
而他的掌心一片湿凉,都是她泪水的痕迹。
裴嵇怔住。身体依旧酸软,喉如刀割,可心口某处,却似被温热的泉水浸透,酸胀酥麻。耳边依稀回荡著她泣诉的话语,指尖残留著她的泪与温度——一股汹涌的暖流骤然冲散病痛带来的虚乏,贯透四肢百骸。
他极轻地动了动手指,抚过她脸颊。。
庾窈立刻惊醒,猛地抬头,对上他依旧疲惫却已然清明的眼眸。那眼底不再混沌,映著她慌乱容颜,柔软而明亮。
“你醒了?可还难受?热退了么?”她音色沙哑,泪又涌出,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裴嵇欲言,却引一阵闷咳。庾窈忙扶他半坐,喂水拭唇,动作轻柔急切。触到他额温已降,悬著的心才稍落。
缓过气,他看著她红肿的眼,苍白的唇微动,终化作一声轻叹:“……吓著你了?”声音低哑,却稳如磐石,“放心,你毕竟是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我尚未餍足,岂会舍得丢下你。”
他的声音虚弱,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庾窈的眼泪流得更凶,却是笑著的,“那你可别轻易死掉,否则我可是会改嫁的!”
裴嵇深深地望著她,目光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镌刻心底。良久,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历经虚惊一场后的庆幸,是窥见她的真心后的巨大满足,是尘埃落定般的宁和。
“我其实听到了。”他说,手指轻轻摩挲她的眼角,拭去泪痕,“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到了。”他终于可以确认,他已经掠夺到了她的那颗芳心。
病去如抽丝,然自那日后,裴嵇的病势竟真一日好过一日。窗外残雪渐融,簷下冰棱滴答,室内药苦之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庾窈插的腊梅清芬。
裴嵇静养中,察觉了些许不同。庾窈待他,愈发上心。从前她心里首位总是阿峦,如今却会因他一句微咳便蹙眉,连儿子吵闹著要近榻前,她也会柔声拦下:“阿峦乖,爹爹要静养,你别吵他。”
一日天晴,阿峦被乳母带去园中玩耍。庾窈端药进来,见裴嵇倚在床头,正就著窗光阅看几封简牍。她放下药盏,伸手轻轻抽走他手中书卷。
“太医说了,病未痊愈忌劳神。”她语气温软,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
裴嵇抬眼,见她眉宇间那抹熟悉的忧色,心下微软,从善如流地靠回枕上,却顺势拉住她坐在他腿上,笑著道:“那就坐下来陪我一同赏景。”
窗外,东风渐暖,又将是一年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