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那场雨下了多久,反正最后雨停了,他们从山上慢慢走下来。
沈沐雨白瞎了一双运动鞋,走到山下,鞋底鞋面都沾满了泥浆,本来陈惠河说揹她下山,沈沐雨拒绝了,倒不是扭捏不好意思,她只是不太相信陈惠河的技术。
山路那么陡,刚下过雨又湿又滑,他要是揹著她摔一跤,那就不是一双鞋的事了。
陈惠河带她去镇上买鞋,买完鞋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坐中巴去县城的火车站。
雨天又是傍晚,县城火车站很冷清,稀稀落落没什么人,候车大厅很暗,只有一家商店亮著光,陈惠河走进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递给沈沐雨一瓶。
沈沐雨问:“怎么不是泡面加茶叶蛋?”
陈惠河一愣,笑了笑:“女明星蹲在火车站吃泡面,被人拍到不太好吧。”
又问:“你这习惯还没改呢?”
沈沐雨仰脸看著他:“是啊,我这人我很念旧的。”
陈惠河又开始装聋作哑了,沈沐雨拧开水喝,瓶盖很松,他递过来之前顺手帮她拧开了。
他站在一旁没坐下,沈沐雨喝著水,视线刚好跟他手腕平齐,她看见他的左手,指甲剪得整齐干净,无名指没有戴戒指,沈沐雨问:“戒指呢?”
陈惠河说:“扔了。”
沈沐雨很惊奇:“真的?扔哪儿了?”
陈惠河说:“抽屉里。”
“……”
沈沐雨不知道该说什么,适时安检机响了两声,有乘客进来了,是小孩牵著妈妈的手。
沈沐雨拧紧瓶盖,低头重新戴好口罩,小孩看见商店嚷嚷著要吃糖,她跟陈惠河一时无话,便不约而同望著母子两人走进商店的背影。
沈沐雨还是有点要面子的,有时候她想,陈惠河还不如出轨了,或者死了也行。
让她断了念想,就不至于时不时冒出一点念头,想他会不会哪天突然跑回来找她,这念头纠缠她很多年了,甩也甩不掉,烦得她要死,她跟李寒期说她不吃回头草,那话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那时候她想的是,就算陈惠河现在立刻痛哭流涕跪著求她,她也不会再答应了,可是陈惠河没有回来。
这么多年了,谁都能回来,只有陈惠河不会回来。
沈沐雨突然站起身,陈惠河出声问:“去哪儿?”
“商店。”她说,“我要吃泡面。”
陈惠河握著矿泉水瓶注视她走远,不到两分钟,沈沐雨端著一桶泡面从商店走出来。
泡面盖被塑胶叉子叉住,边缘卷翘冒著热气,没来由的,他想起十八岁的冬天,大学放寒假了,他跟沈沐雨坐绿皮火车回家,车站外面下著雪,沈沐雨就蹲在水房旁边吃泡面。
沈沐雨每次坐火车都要吃泡面,红烧牛肉味,还要加一个茶叶蛋。他蹲在旁边陪她吃,她把第一口泡面给他了,最 后一口也想给他,他吃了第一口,最后一口摇了摇头,他说:“你吃吧。”
又问:“够吃吗?不够我再去买一桶。”
“不用啦,一桶刚好,解解馋就行了。”沈沐雨说,“吃太多会长胖的。”
她吃完随手收拾垃圾,手腕戴著一只镯子,从她毛衣袖口露出来。
大学第一个学期,听说她有个关系还不错的室友,这是那个室友送她的新年礼物,陈惠河不懂翡翠,只记得那镯子很透,玻璃似的,沈沐雨手腕细,戴著倒很好看,只是跟她一身学生气的装扮不太搭调。
他见她戴了两次,后来不戴了,她说收起来了。沈沐雨说那镯子太贵了,她之前没戴过镯子,毛手毛脚的,老是怕磕了碰了,整天提心吊胆还不如不戴。
那是很小的一件事,很短的一段话,陈惠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直记得。
大概年少的爱太脆弱,跟那镯子也没什么不同,他的爱太满了,没轻没重的,稍微一碰就会洒出来,他的手捧不稳,摇摇晃晃洒了不少,最后实在捧不住了,就连杯子也掉在地上摔碎了。
陈惠河平视远处发呆,沈沐雨抬起手,在他眼前挥一挥:“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回过神,随口编个理由,“看看有没有人在拍你。”
车站候车室很空旷,不知道有没有人偷拍她,他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如果陈惠山在的话大概好一些 。
不过沈沐雨不怎么在意这个,端著泡面吸得嘶溜嘶溜响,陈惠河笑了笑,目光再次望向那家明亮的商店,买糖的小孩逛了很久还没出来,也不知道是还没选好还是还在取舍。
陈惠河自认是个比较理智的人,大部分事情会提前规划,大多数时候能做正确的选择。
过去的事过去太久,有些事情,有些苦衷,今天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不过不论如何,三十多岁的人了,早过了寻死觅活的年纪,他以为有的人、有的事,远远放在那里就是最好的,不过沈沐雨好像不这样想。
沈沐雨三十多岁了,还像小孩似的。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哪怕是强求也要强求。
她说:“坐上火车以后,你要给我发讯息。”
陈惠河看了看她:“为什么?”
她说:“不为什么。”
他们在县城车站分道扬镳,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后来她的火车先走了。
又过二十分钟,陈惠河沉默穿过站台,跟随人流一起上车。
窗外景色倒退,陈惠河低头握著手机,他的生活出现了一点变化。半晌,他轻轻打字,传送:“我上车了。”
“好呀。”沈沐雨回复很快,“等你到站再告诉我。”
“好。”
有些事一旦开头就没完了,之后将近两周,陈惠河每天都得给沈沐雨发讯息。
按照她的要求,他起床要告诉她,吃饭要给她拍照,睡前还得跟她说晚安,他们各有各的事情,互相都 知道对方有多忙,沈沐雨倒是通情达理,也不占用他多少时间,每次像人机似的查收讯息,交代完下一个任务就又没影了。
偶尔陈惠河刚好有空,想跟她多聊两句,沈沐雨根本不回。他被她架在那儿晾著,觉得有点尴尬,对著聊天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等到晚上再跟她说一句晚安。
他不知道沈沐雨想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陈惠河很久没跟人这样频繁联络,一个人过习惯了,一开始总是忘,有时候他已经拍了一上午戏,突然想起忘记跟她说早安,有时候狼吞虎咽吃完午饭了,才想起来要拍照,最后只能给她拍个空盘子。
沈沐雨也不生气。
她只是说:“晚饭再拍给我看吧。”
他的生活出现了一点变化,他被这一点变化影响,有时候会忍不住走神。
后来沈沐雨新戏杀青了,机缘巧合,有一天他们都在B城,那晚陈惠河跟几个朋友聚餐,酒桌照片发过去,沈沐雨也发过来一张,自拍里她背对餐桌,歪头只露了半张脸,陈惠河认出照片背景,是陈惠山家的餐厅,餐桌上摆著火锅,陈惠山一手伸长涮菜,一手托腮恹恹盯著镜头。
沈沐雨说:“过来喝酒。”
如果她问“要不要来喝酒”,他大概会说“你们喝吧,我这里走不开”,可是她说“过来喝酒”。
陈惠河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他最近反常,吃饭动不动要 拍照,几个朋友本来就怀疑他有情况,现在饭吃一半又突然要走,朋友立刻交换眼神,打趣起哄要灌他。陈惠河笑道:“家里有点事。对不住,我自罚三杯。”
从饭店出来,很晚了,他打车去找沈沐雨。三杯酒喝得太急,陈惠河闭眼靠著座椅,觉得有点头晕,陈惠山家位置很偏,从市中心赶过去,高架走了四十分钟,陈惠河平时很忙,作息比较晚,连跟朋友约饭都约在十点半,最后到陈惠山家已经快零点了。
那么晚,陈惠山都回房睡了,沈沐雨居然在厨房里。陈惠河慢慢走过去,空气里有淡淡醋味,沈沐雨在拌冷盘。
拌菜盆里是洁白的莲藕片,沈沐雨刀工好,藕片总是切得很薄。陈惠河看了一阵,问:“这么晚了,何必做这个?”
沈沐雨没抬头,说:“我答应过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