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准备的见面礼
江颂宜趴在窗台上又等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有动静,院墙外也没有脚步声折返。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小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从小板凳上慢吞吞地爬下来,赤着脚走回床边。
爬上床,她拉了拉锦被,把自己重新裹成一只小蚕蛹。
“明天应该不用再被吵醒了。”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眼皮已经开始往下耷拉。
窗外月色如水,清风院的夜重新归于安宁。
而院墙外的路上,萧玦走了约莫二十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回头望了一眼清风院的方向。
朱漆院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火,窗纸上那道小小的人影已经不在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回脚步放慢了许多,也轻了许多,像是怕再吵醒了什么人似的。
那晚之后,清风院的夜里再也没有响起过练剑声。
与此同时,武安侯府。
灯已经熄了大半。
江颂雪躺在拔步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绣满花纹的帐顶。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锦被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屋子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连床幔上的流苏都照不太清楚。
丫鬟早就被支去了外间,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扑通扑通的跳。
江颂雪闭上眼,前世的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
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那些糟烂事像长了根似的扎在她脑子里,吃饭的时候想起来,喝水的时候想起来,连现在躺在武安侯府这么舒服的被窝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来。
她记得,上辈子她跟着父亲江临风过活。
那时父亲和母亲已经和离了,母亲宋玉芬头也不回地走了,嫁进了武安侯府当继室。
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带走了妹妹。
父亲的科举之路早就断了,连个私塾都开不起来,只能靠给人抄书写信挣几个铜板。
她八岁就开始洗衣做饭,手指头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一个叠一个,疼得钻心。
那时她听说,妹妹江颂宜跟着母亲在武安侯府里过得很好。
吃穿不愁,出门有丫鬟跟着,连学的都是琴棋书画。
而她呢?她连一双像样的棉鞋都穿不上。
江颂雪的手指在被窝里握紧了。
她不恨母亲吗?自然是恨的。可是恨有什么用。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能踏进武安侯府的门槛一步,只能在巷子口远远望一眼那两扇朱红大门,看着马车轿子进进出出,里面坐的都是体面人。
这一世不一样了。
重生后,她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拽住了母亲的衣角。
无论母亲走到哪儿她都跟着,眼泪说来就来,嘴巴又甜,一口一个“娘亲”地叫着。
她就这么跟着母亲进了武安侯府。
从一个穷秀才的女儿,变成了侯府里的小姐。虽然只是个继室带来的拖油瓶,但到底住进了不会刮风淋雨的侯府。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都不牢靠。
武安侯对她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表面上客气,背地里怎么想的谁知道。
宋玉芬这个娘亲,更是靠不住。
她太了解她娘了,在她娘的眼里,什么女儿不女儿的,全都比不上自己更重要。
江颂雪翻了个身,眼睛又睁开。
她盯着那盏昏暗的小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上辈子她虽然过得苦,但市井里的消息听了不少。
长公主府那三位义子,其他人不知道,她可记得一清二楚。
老大萧玦,后来战场上杀出了一条血路,战功赫赫,封了大将军,威名远扬。
那时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说长公主养了个好儿子,三个义子里就数这个最出息。
萧玦。
江颂雪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
这一世,她爹江临风入赘了长公主府,跟她娘和离之后竟走了这样一条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可这恰恰是个机会。
只要她重新跟父亲和妹妹搭上关系,常来常往,总能见着萧玦。
她今年七岁,年纪还小,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筹划。
只要攀上了萧玦这棵大树,将来还愁什么?
江颂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过,这事急不得。
父亲那边她得慢慢走动,妹妹那边也得把关系缓和起来。
上辈子她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
往后得忍着一些,装也得装出个好姐姐的样子来。
她正盘算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宋玉芬穿着寝衣,随便披了一件薄斗篷,脸上敷着保养的香膏。
她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江颂雪,见女儿睁着眼,便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雪儿还没睡呢?娘来看看你。”
江颂雪立刻换上乖巧的表情,软软地喊了一声:“娘亲。”
宋玉芬在床沿坐下来,一只手轻轻拍着被子,像哄婴儿似的。
她打量着江颂雪的脸,语气温温柔柔的:“今天侯爷让人送来的那碟子桂花糕,听说你喜欢吃?”
江颂雪点了点头:“好吃,谢谢娘亲想着我。”
“你爱吃就好。”宋玉芬顿了顿,话锋一转,“雪儿啊,你如今是侯府的小姐了,跟从前在江家不一样。往后多跟你妹妹走动走动,她在公主府,以后认识的人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你年纪小,嘴又甜,多亲近亲近总没有坏处。”
江颂雪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是懵懂的样子:“妹妹在公主府呀?我听人说公主府可大了,有好多园子。”
宋玉芬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不是。长公主那三个义子,一个比一个有本事。尤其是那个叫萧玦的,年纪轻轻就带过兵了,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你要是能跟你妹妹处得好,常去公主府走动走动,见着那位萧将军,好歹混个脸熟。”
她说得轻巧,可话里的算计,一句一句落在江颂雪耳朵里。
江颂雪捏着被角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面上还是那副乖巧模样,冲着宋玉芬甜甜地笑:“娘亲放心,我会跟妹妹好好相处的。”
宋玉芬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说完便站起身,拢了拢斗篷出去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江颂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最后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目光沉沉。
娘亲拿她当筏子。她拿萧玦当梯子。
母女二人各有各的算盘,面上说着体己话,底下全是买卖。
可她不在乎。
江颂雪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娘想利用她搭上公主府的线,那她就顺着她娘的杆子往上爬。反正到最后,谁能攀上那棵大树还说不准呢。
父亲江临风那人她太了解了,耳根子软,心又善,只要她提着两样点心过去,再红着眼眶叫两声“爹”,什么气都消了。
至于江颂宜那小丫头,才五岁,随便哄几句就能拿捏。
第二天,清晨。
清风院的门刚被丫鬟打开,外面就已经站满了人。
打头的是七八个穿着统一青布短打的仆人,肩上抬着樟木箱子,箱子面上还描着金漆,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
后面还跟着两个婆子和一个管事嬷嬷,全都垂手肃立,姿态恭敬。
管事嬷嬷上前一步,朝里面的小丫鬟福了一福,笑盈盈道:“请姑娘通传一声,二公子来了,特来探望江家小姐。”
话还没说完,萧珩就已经自己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摇着一把乌骨折扇。
扇面上画着山水,跟他这个人一样,瞧着赏心悦目。
他眉眼含笑,嘴角往上翘着,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好脾气好说话的年轻人。
“二公子。”院里的丫鬟婆子纷纷行礼。
萧珩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已经落在门口那个小团子身上。
江颂宜刚洗漱完,头发还没梳整齐,小脸白嫩嫩的,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杏仁茶,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看见萧珩进来,她也不慌,只是抬眼瞧了他一下,接着低头喝她的茶。
萧珩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走进来坐下,一面让仆人们把箱子抬进来,一面冲江颂宜招了招手:“小妹,过来坐。”
江颂宜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递给身旁的丫鬟,慢吞吞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走到萧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够不着,还得先用脚尖踮一下,小手撑着扶手,屁股蹭蹭蹭地往上挪。
萧珩看得津津有味,折扇在手里轻轻拍打着掌心。
几口大箱子在堂屋中间一字排开,仆人们依次掀开箱盖。
第一口箱子里金灿灿一片,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晃得人眼睛发花。
第二口箱子里是各种南珠,大的如龙眼,小的如绿豆,圆润光滑,串成了长短不一的珠串。
第三口箱子里摆着玉器,有玉镯子、玉坠子、玉如意,还有一尊巴掌大的白玉小马,雕工十分精细。
满堂珠光宝气,连站在门口的小丫鬟都忍不住偷偷伸长脖子瞅了几眼。
萧珩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看着江颂宜:“小妹,你才住进公主府,二哥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些玩意儿你拿去花,喜欢就留着玩,不喜欢就放着。往后想要什么,尽管跟二哥开口,不用客气。”
他说得十分真诚,一双含笑的眸子温温和和地看着江颂宜。
江颂宜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那几口箱子跟前,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萧珩的目光跟随着她。
他面上笑容不减,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锐利一闪而过。
萧珩今来来,表面上是送礼,实际上是想试试这个小丫头的深浅。
一个从小门小户出来的孩子,忽然住进了长公主府,第一次见着这么多金贵的物件,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两眼放光扑上去,抓着什么都往怀里搂,那就好办了。
贪财的人最好打发,给够了银子自然就安分了。
可如果太过精明算计,小小年纪就知道挑挑拣拣,那才麻烦。
公主府不缺花钱的地方,但怕的是花钱也填不满的窟窿。
江颂宜弯着腰,扒着箱子,先看了看那些金元宝。她伸手拿了一只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又放回去了。
接着她又去看南珠,挑了一串最大的珠子,拎起来往自己脖子上一挂。
那串珠子有小指头粗,沉甸甸的,勒得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二哥,“她转过头来看萧珩,表情颇为苦恼,一边用手去托那串珠子,一边抱怨,“这个太沉啦,戴着脖子会疼的。”
她把珠子摘下来,丢回箱子里,又去拿那只白玉小马。
她握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
最后她拿起一只金元宝,握在掌心试了试,感受了一下触感,嘴一撇,摇了摇头:“这个又硬又凉,不好玩。”
江颂宜把金元宝放回原处,拍了拍小手,蹬蹬蹬跑回萧珩面前,仰起脸。
“二哥,能不能把东街那家老字号的糖葫芦和糖炒栗子包圆了送给我?”
萧珩手里的折扇停住了。
“我跟爹爹来公主府的路上,瞧见东街口那家铺子,门口排了好长的队呢。”
江颂宜掰着手指头数,“糖葫芦红彤彤的,糖炒栗子香喷喷的,一看就比这些金疙瘩好吃。金元宝又不能啃,南珠又不能嚼,摆在屋子里也就是占地方。”
她说完,仰着脑袋等萧珩回答,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萧珩还保持着摇扇子的姿势,可那扇子已经半晌没有动了。
他准备了三天。
三天内,他让人挑最好的金子最圆的南珠以及最上乘的玉器,装箱抬过来,连箱子的漆色都是他亲自定下的,想要给这个小丫头一点震撼。
他连这小丫头可能会说的话都提前想过了。
无非是“谢谢二哥”“二哥真好”这种客套话,又或者会试着多讨要一些东西。
他甚至准备了一整套的话来应对,软的硬的都有。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江颂宜看完金元宝和南珠之后,给他提了这么一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