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这儿装可怜
包圆东街的糖葫芦和糖炒栗子。
萧珩的扇子“啪”地合上了。他盯着面前仰着脸等回答的小丫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嘴角那抹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然后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摇着头,又叹又笑。
他站起来,折扇在江颂宜的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行,二哥这就让人把整个铺子买下来送你。”
江颂宜眼睛一亮,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拉着萧珩的袖子晃了晃:“真的?那我要好多好多根糖葫芦,还要一袋子糖炒栗子,分给院里的小丫鬟们一起吃。”
萧珩被她晃得又笑了一声,转头冲外面吩咐:“去,把东街那家卖糖炒栗子和糖葫芦的老字号盘下来,铺子里的东西全送到清风院来。”
外头的管事愣了一下,但二公子说一不二的性子府里都知道,他当即应了一声,出去办事了。
萧珩低头看着江颂宜,她乐颠颠地跑回门槛边,扒着门框朝外头张望。
小脑袋转来转去的,像是在等糖葫芦什么时候能送到。
“小丫头。”萧珩踱到她身边,弯下腰,语气里还带着笑意,“那些金元宝和南珠,真不要?”
江颂宜头也没回,摆摆手:“二哥你让丫鬟帮我收起来就行,等我以后想吃糖葫芦了,就拿去换。”
萧珩直起身,摇了摇头,长袖一拂,转身往院外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个伸长了脖子朝巷子口张望的背影。
他笑着叹了口气,摇着扇子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身后,清风院里传来江颂宜奶声奶气的催促声:“怎么还没来呀——”
武安侯府,后花园。
江颂雪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底下是水绿色的裙子,头上梳了两个圆髻,各缠着一圈小珠花。
这一身是宋玉芬让针线房新做的,料子软和,颜色也鲜嫩,衬得她小脸白净,瞧着倒有几分侯府小姐的模样了。
她手里捏着帕子,在池子边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了。
丫鬟翠儿跟在后面,不解地问:“姑娘,咱们在这儿转什么呀?日头都晒起来了。”
江颂雪没回头,只是随口答了一句:“池子里的鱼好看,我多看一会儿。”
翠儿便不再问了,退到旁边的柳树下站着。
江颂雪的目光却不在鱼的身上。
她时不时地往花园东边那条青石小径上瞟一眼,耳朵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江颂雪打听过了,侯府嫡长子叶明远每日这个时辰会从书房出来,穿过花园去给侯爷请安。
这条路是必经之地,而池子边上的垂柳恰好掩住了身影,等人走近了才能看清,最适合“偶遇”。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听见小径那头传来脚步声。
江颂雪立刻弯腰,装作凑近水面去看鱼的样子,手指头还装模作样地往水里指了一下,嘴里低声念叨:“哎呀,那条红色的真好看”
手里的帕子就在这时“不小心“松了,一张绣着兰草的手帕飘飘忽忽地落下去,落在水面上,沾了水便往下沉,只露出一个角在水面上浮着。
“哎呀!”江颂雪叫了一声,正好能让小径上走过来的人听见。
她急得跺了跺脚,趴到池边伸手去够,可她人小腿短,再怎么往前探身子也够不着帕子,指尖离水面还差了一大截。
“我的帕子”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脚步声近了,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少年站到了池边。
叶明远今年十四岁,眉眼清俊,举止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侯府嫡长子该有的教养和礼数。
他低头看了看池子里沉了一半的手帕,又看了看趴在池边急得满脸通红的小姑娘,微微皱了皱眉。
“别伸手去够,当心掉下去了。”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江颂雪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水光,像是随时要掉下来:“我的帕子掉进去了,那是我娘亲刚给我绣的。”
叶明远看了她一眼。
他认得这个小姑娘。她是继母宋氏带进府的女儿,姓江。
进府才几个月,平日不怎么在府里走动,他见过她一两回,都是远远的看着,没说过话。
一个才七岁的小丫头,又哭成这样,叶明远不好视而不见。
他蹲下,挽起袖子,手臂伸出去够了两下,指尖刚碰到帕子的角,又滑开了。
索性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一夹,终于把湿淋淋的帕子从水里捞了上来。
帕子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往下滴着水珠。
“给你。”叶明远站起来,把湿帕子递过去,语气淡淡的。
江颂雪双手接过来,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多谢哥哥。”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像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叶明远嗯了一声,正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哟,大哥在这儿做什么呢?”
江颂雪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从柳枝的缝隙里看过去,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子的姑娘正从假山后转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大丫鬟。
那姑娘十二三岁的年纪,瓜子脸,下巴微微抬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池边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叶瑶。侯府的嫡女,叶明远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叶明远见妹妹来了,摆了摆手道:“没什么,她的帕子掉水里了,我帮着捞一下。”
“哦——”叶瑶拖长了音,走了过来,绕着江颂雪走了一圈。
目光从她手里的湿帕子移到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新褙子上,又移回她脸上。
江颂雪攥紧了手里的湿帕子,低着头,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叶瑶笑了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
“一个商户女生的拖油瓶,也敢肖想我兄长?”
“手帕掉水里?这手段也太老了些。我当侯府进了什么金贵的小姐呢,原来是个连帕子都拿不稳的狐媚子。”
江颂雪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叶明远皱了皱眉:“瑶儿,别乱说。她才多大,什么肖想不肖想的,你少编排人。”
叶瑶却不听他这话,甩了甩袖子,哼了一声:“我编排人?大哥你是不知道,前日我还听她院子里的丫鬟嚼舌头呢,说她天天打听你什么时候路过花园。今儿这“偶遇”也太碰巧了些。”
江颂雪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光这回是真的了,又急又气。
想说句什么反驳的话,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叶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那冷笑更甚了几分:“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了。回你自己的院子里哭去,别脏了我家池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拽了拽叶明远的袖子:“大哥你走不走?爹还等着你呢。”
叶明远看了看江颂雪,小姑娘低着头站在池边,肩膀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被叶瑶拉着走了。
脚步声远了,说话声也远了,花园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池子里的锦鲤依旧摆着尾巴在水面下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浮在水面的柳叶。
江颂雪站在池边没动。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湿透了的帕子。
帕子上绣的兰草被水泡得皱巴巴的,面目全非,跟她此刻的模样差不多。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还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翠儿从柳树下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凑近:“姑娘咱们回去吧?”
江颂雪没有理她。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红潮退了大半,剩下一层苍白。
她盯着叶瑶和叶明远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地看了很久。
“商户女生的拖油瓶。”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催她了。
江颂雪把手里的湿帕子用力拧了一把,水哗啦啦地淌下来,洒了满地。
她把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回到屋子里,丫鬟端了热水来给她擦手,换衣裳。
她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由着丫鬟忙前忙后。
铜镜里映出一张七岁的小姑娘的脸,眼睛还有些红。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把头上那圈小珠花扯了下来,“啪”地拍在妆台上。
珠花滚了两滚,掉到地上了,她也没捡。
“拖油瓶。”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轻轻说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等着吧。”
院子里传来宋玉芬的脚步声,隔着门帘在问丫鬟雪儿回来了没有。
江颂雪飞快地换了一副表情,抹了抹眼睛,应了一声:“娘,我在呢。”
长公主府。
午后,清风院被日头晒得懒洋洋的。
丫鬟们刚收拾完午膳,把廊下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搬了几盆新开的茉莉放在窗台下,整个院子都飘着一股清甜的花香。
江颂宜搬了张小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碟子糖炒栗子,正一颗一颗慢慢剥着吃。
栗子壳烤得焦黄酥脆,轻轻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的果仁,又香又甜。
她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沾了一粒碎屑。
院子里很安静,院门忽然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只白玉酒壶,腰间挂着一枚玉笛,头发只用一根丝带松松束着。
他笑了笑,晃晃悠悠地朝廊下走过来,步子飘得很,像喝了二两似的。
萧瑾是长公主三个义子里最小的一个,却已经在翰林院挂了名号。
京里人人都说,长公主家的三公子是京城第一才子,诗词歌赋样样拔尖,尤其那首《秋江夜泊》,连宫里的贵人们都赞不绝口。
他不像大哥那样冷着脸,也不像二哥那样满身铜臭气,他一向活得潇洒,最不耐烦那些规矩束缚,整日提着一壶酒这儿逛逛那儿晃晃,潇洒得很。
他今儿来清风院,也是打着“逛逛”的心思。
“宜宜,“萧瑾歪着头打量廊下剥栗子的小丫头,嘴角噙着一抹不正经的笑,“三哥来看你了。”
江颂宜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把手里剥好的栗子仁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了,才开口喊人:“三哥好。”
萧瑾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放,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江颂宜那副不急不慢剥栗子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这小丫头的事,二哥昨天回去可念叨了一晚上。
什么金元宝不要要糖葫芦,什么南珠太沉戴着脖子疼,说得萧瑾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孩子他没见过?可这个才五岁的小东西,倒是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当然了,有意思归有意思,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萧瑾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笑吟吟地开口:“宜宜,三哥今日来,是听说你爹教了你不少东西?”
江颂宜点点头,又剥了一颗栗子。
“那三哥考考你。”萧瑾把槐树枝往嘴里一叼,眯着眼睛想了想,道,“听好了,上联是:'烟锁池塘柳'。你能对上来吗?”
他得意洋洋地等着看小丫头抓耳挠腮的模样。
这个上联看着简单,五个字,每个字的偏旁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乍一听好对,实际上千古以来能对得上的人寥寥无几。
他自己当年琢磨了三天三夜才勉强对出一个“炮镇海城楼”,勉强算是工整。
一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拿什么来对这个?
果然,江颂宜歪着脑袋想了想。
她放下手里的栗子壳,抬起头来看向萧瑾,小脸上表情认真得很。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三哥,这些对对子我都会,但我不想说。”
“嗯?”萧瑾的眉毛挑起来了。
“怕打击到你。”江颂宜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说完还贴心地冲他笑了一下,以示安慰。
萧瑾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肩膀抖了两下,摇着头叹道:“你这小丫头,口气倒不小。行行行,你不想对就不对,那你给三哥露一手别的?你爹总教了你点什么吧?”
江颂宜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槐树下站着,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仰头望了望头顶的蓝天,然后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江上清风来”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念起诗来却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
“吹我襟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