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帧
小豆子捧着那幅炭笔画,瞅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蝴蝶,咧开嘴笑了。
他把画和果干仔细贴身揣好,跟长公主告了辞,翻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江颂宜站在书房的窗前,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看着那队人马出了侧门,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另一边,武安侯府。
江颂雪起了个大早,让丫鬟给自己挑了件鹅黄色的新衫子,头上簪了两朵绢花,衬得小脸更白净了。
铜镜里映出七岁女童的模样,眉眼间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绢花,又觉得太过招摇,摘了一朵下来,只留一朵斜斜插着。
“姑娘今日真是好看。”丫鬟在旁边夸了一句。
江颂雪没接话,只是对着镜子细细地打量自己。
脸蛋圆润,眼睛大而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前世她跟了父亲江临风,日子过得拮据,哪有什么好衣裳好首饰穿戴。
后来在街头远远看见坐在马车里的妹妹江颂宜,满头珠翠,锦衣华服,身边跟着成群仆妇,那一刻她握紧了拳头,恨得咬牙切齿。
今时不同往日。
她重活一世,跟着母亲宋玉芬住进了武安侯府,虽说是寄人篱下,可吃穿用度毕竟比从前好了一百倍。
她再也不要过那种穷酸日子,不要。
“瑶姐姐今日会来吗?”她问。
“回姑娘的话,大小姐今日有客,怕是在前厅陪客呢。”丫鬟回答。
江颂雪心头一跳。
客人?
她前些日子就听说了,今日要来的是个年轻的公子,姓沈,据说是太傅的孙子,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出身,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她记起来了,上辈子这个人后来官至尚书,权倾朝野。
那时候,她连尚书府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只是挤在人群里远远看一眼官轿经过。
这一世,她不能再错过了。
“我去给侯夫人请安。”她理了理裙摆,抬起脚就往外走。
穿过后院的花廊,两旁的月季开得正好。
江颂雪走得快,裙角带起一阵风,花瓣轻轻摇晃。
她远远就看见前厅门口站着几个丫鬟,里面传来说笑声。
她放慢了脚步。
“宋家姑娘来了。”门口的丫鬟通传了一声。
江颂雪踏进门槛,先看见的坐在上首的母亲宋玉芬,旁边是侯府嫡女叶瑶,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也不怎么说话。
而在叶瑶的对面,坐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俊,举止从容,正在跟叶瑶说些什么。
江颂雪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心跳快了几拍。
是他。
上辈子那个尚书沈维帧,她在茶楼上看过他的画像,虽然比画像上年轻许多,但眉眼的轮廓她不会认错。
“颂雪来了。”宋玉芬含笑招手,“来,给沈公子见个礼。”
江颂雪深吸一口气,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颂雪给沈公子请安。”
沈维帧的目光移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扬:“宋姑娘果然天真可爱。”
就这一句。
江颂雪等着他再说点什么,问她的年纪,问她读了什么书,可沈维帧已经把头转过去了,目光重新落回到叶瑶身上,声音也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叶姑娘刚才说的那卷书,我恰好带了抄本,如果叶姑娘想看,回头我让人送过来。”
叶瑶微微颔首,声音冷冷淡淡:“多谢沈公子。”
沈维帧又笑了笑:“叶姑娘客气了。”
江颂雪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刚才那个笑端了多久,嘴角都要僵了,可沈维帧连多余的一眼都没看她。
江颂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叶瑶就坐在那里,神情冷淡,可偏偏沈维帧的目光就像黏在了她身上似的。
“颂雪,过来坐。”宋玉芬唤她。
江颂雪低头走过去,在宋玉芬身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丫鬟给她倒了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苦又涩,也不知道是什么茶。
她偷偷抬眼再看,沈维帧还在跟叶瑶说话,叶瑶偶尔应一声。
“瑶儿平日不怎么爱出门,难得有人跟她聊得来。”宋玉芬笑道。
沈维帧拱手回道:“叶姑娘见识不凡,是在下有幸。”
江颂雪听着这些话,手里的帕子越绞越紧。
她前世在街头看过叶瑶的马车,四角垂着金铃,里面坐着的人她瞧不见,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武安侯府的嫡女,金尊玉贵。
而她呢?她跟在父亲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连去铺子里买块糖都要掂量掂量。
凭什么?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叶瑶生来就什么都有,她江颂雪就要受那份苦?
前世她受够了,这辈子v好不容易跟着母亲进了侯府,难不成还要像上辈子一样,在角落里看着别人风光?
“沈公子是第一次来侯府吧?”她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我前几日听下人们说,府里后园的荷花开得早,沈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宋玉芬皱了皱眉头。
沈维帧转头,面上仍是那副客气的笑:“多谢宋姑娘好意,只是今日还有些事情要与叶姑娘商议。”
江颂雪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过是七岁的孩子,开口邀人去赏花,在大人眼里大概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罢了。
可沈维帧回绝得那样干脆,连敷衍都不肯多敷衍一句。
她忽然听见叶瑶轻轻说了句:“后园的荷花确实开了几朵,沈公子如果得空,改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沈维帧笑了:“叶姑娘说的是,那改日再说。”
改日。
江颂雪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邀他去,他说有事,叶瑶轻飘飘一句,他就说改日再说。
之后他们又说了些别的话,江颂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沈维帧起身告辞,宋玉芬让人送客,她才抬起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
叶瑶也起身,带着丫鬟往后院走。
经过江颂雪身边时,叶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并没有说,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江颂雪看着叶瑶的背影消失,手里的帕子已经皱成了一团。
她慢慢松开手,帕子上一道道褶子。
“颂雪。”宋玉芬走过来,低声说,“往后在客人面前,少说话。”
江颂雪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
她们是寄居在侯府的,不该出风头,更不该抢侯府姑娘的风头。
可她凭什么不能?
前世她已经缩了一辈子了。这辈子她偏不!
边关。
萧玦每日清晨都要亲自巡视一遍营盘,从东边的粮草堆场走到西边的马厩。
沿途的士兵看见他远远就挺直了背,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位年纪轻轻就掌了边关兵权的少将军治军极严,那张脸没有半点笑意,谁如果在他眼皮底下出了差池,轻则罚跪,重则二十军棍,从来不含糊。
今日的风比往日更大一些,萧玦走到第二道营门前,查看岗哨的布防。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眉头微蹙,转过身,就看见副将小豆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张大纸。
“将军!将军!”小豆子跑到跟前,弯着腰喘气,“京城京城长公主府送来的!”
萧玦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没有伸手。
长公主府隔三差五会送些东西来,大多是萧明月让人准备的药材和过冬的厚衣服之类的,他早已习惯。
可此刻小豆子脸上那股兴奋,倒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放下吧。”他声音平平淡淡的。
小豆子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将军您看看,这不是长公主送来的,是那位小小姐给您捎的!”
萧玦一愣。
小小姐?
江颂宜这个小丫头,竟然给他捎了东西来。
他伸手接过油纸包,解开系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果干,杏脯、桃干、蜜枣,一看就是挑好的果子晾出来的。
然后又接过小豆子递来的那张纸,展开。
萧玦一眼就认出纸上画的是个人。
穿盔甲的小人举着一把剑,骑在马上,头顶画了根木簪子,是他平日束发的样式。
小人旁边画满了大大小小的蝴蝶,有十几二十只。
画的右下角有几个字,笔迹稚嫩,一看就不是五岁孩子自己写的:“大哥,果干甜,蝴蝶飞,等你回家。”
字是别人代笔的,那话想必也是那丫鬟教着说的。
可萧玦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片刻,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站在风里,盔甲上落了一层黄沙,周围的士兵都偷偷觑着他的脸色。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发脾气,反而看见他低头盯着那张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往上弯了一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小豆子揉了揉眼睛。
他跟在萧玦身边多年,就没见将军笑过。
上次将军打退了敌军万人来犯,拿下首级三百,回来也不过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回营歇着。
可今日,就为了一包果干,一张画得歪七扭八的画,将军竟然笑了?
萧玦没有理会小豆子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把那张画仔仔细细折好,叠得方方正正,然后解开胸前的护甲,将画贴着里衣放了进去。
护甲重新扣上,那幅画紧紧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油纸包里还有不少果干。
他拿起一颗杏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微的酸。
边关的伙食粗糙,常年吃的是干饼咸菜,偶尔改善也不过是多几块肉。
这样甜的滋味,他很久没有尝过了。
他咽下那颗杏脯,把油纸包重新系好,递给小豆子:“放到我营帐里去。”
小豆子双手接过,还在发愣,就听萧玦又说了句:“今晚加餐,让伙房多炖一锅肉。”
“啊?”小豆子张了张嘴。
“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属下这就去传令!”
小豆子抱着油纸包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将军被一包果干和一幅画买通了,说出去谁信?
萧玦大步往营帐方向走去。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面上又恢复了平常的冷峻,可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营帐里,小豆子已经把那包果干端端正正放在案上,还自作主张找了个碟子把果干摆了出来。
萧玦掀帘进来,目光落在那碟果干上,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案前坐下,抽出公文来批。
批了两行字,他停笔,又伸手拿了一颗蜜枣放进嘴里。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长公主府。
萧珩和萧瑾兄弟俩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臭汗,蹲在廊下用井水洗脸。
萧瑾先洗完,甩着手上的水珠子往院子里面张望,就看见江颂宜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衫子,在花圃边追一只蝴蝶。
萧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扭头看萧珩:“哥,你听说了没有?那个小丫头给大哥捎东西了。”
萧珩刚洗完脸,拿布巾擦着脖子,闻言“嗯”了一声:“听小豆子传回来的信说了,一包果干,一张画。”
“就这些?”
“就这些。”
萧瑾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盯着院子里追蝴蝶的江颂宜看了一会儿。
那个小身影在花圃间跑来跑去,蝴蝶一转弯,她就绊了一跤,扑在地上。旁边的丫鬟小圆子赶紧跑过去扶,她却摆摆手自己爬起来。
拍拍膝盖又继续追,完全不在意自己摔了一跤。
萧瑾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和萧珩虽然不是萧明月亲生,却是从小养在长公主膝下的义子,老大萧玦比他们大几岁,早早就去了边关历练。
兄弟三人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萧玦对两个弟弟一直不冷不热,小时候萧瑾淘气摔破了膝盖,萧玦也只是瞥了一眼,连多一句的问候都没有。
如今倒好,一个五岁的小丫头竟然把他们那个冷面阎罗一样的大哥给收买了。
“哥,”萧瑾的声音压低了,“你说那包果干,大哥吃了没?”
“信上说他吃了,还让伙房加餐。”萧珩把布巾搭在架子上,也看向院子里那个扑蝴蝶的小身影。
萧瑾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给他写了几年的信,他回我的加起来不超过三封。那小丫头画张破纸,他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