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和果干
江临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能给什么呢?
他一个连自己身子都顾不好的父亲,除了给她炖碗汤,讲个故事,还能做什么?
可刚才那一声“娘亲”让他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他听得出来,那声喊没有讨好,没有试探。
那就是一个孩子在认定了自己最信赖的人之后,脱口而出的称呼。
宜宜那孩子,看着性子随和,其实心里有一杆秤,不是谁对她好她就贴上去的。
她能这么喊出来,就说明她是真的信了长公主,真把这儿当成了家。
江临风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雪梨汤,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进去打扰她们,把那碗汤轻轻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江颂宜趴在长公主的肩头闹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
刚才又哭又笑的折腾了这许久,小孩子家撑不住。
萧明月感觉到肩上的小身子越来越沉,呼吸也匀了。
她没把人放下来,就那么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那小小的后背。
萧明月垂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清晨的公主府向来安静,只有鸟雀叽喳。
萧玦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去了义母的院子给长公主磕了个头,便转身牵马出了侧门。
萧玦翻身上马,后面跟着副将小豆子,两个人带着十几骑亲兵,一路往北去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提江颂宜。
江颂宜照旧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穿着寝衣坐在床沿揉眼睛的时候,压根不知道她大哥已经出城两个时辰了。
她打了个哈欠,光着脚丫踩在脚踏上,喊了一声小圆子。
小圆子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给她梳了两个鬏鬏,又换上那件藕荷色的小衫子。
“大哥呢?”她坐在小杌子上啃包子,随口问了一句。
小圆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支吾了两声才说:“将军一大早就走了,听说边关有军情,昨夜连夜传的急令。”
江颂宜啃包子的动作停了。
嘴里的那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哦”了一声。
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往外走。
小圆子在后面追着问:“小姐去哪儿?”
“去院子里晒太阳。”江颂宜头也不回地答。
这一天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她在花园里晃荡了一会儿,蹲在池子边看了一会儿锦鲤,又去父亲房里听了几个故事,晌午睡了一觉。
到了傍晚,她蜷在廊下看落日,忽然对着天边那一片烧得通红的云彩撇了撇嘴。
小圆子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怎么。”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萧玦。
日子过得飞快。
公主府上下各司其职,长公主白日忙公务,晚间回来会带江颂宜用膳。
江临风的身子养得好了一些,已经不怎么会咳嗽了。
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一样。
这天午后,一匹快马从北城门冲到长公主府门口,马背上的人满身尘土。
是边关的加急军报。
与此同时,副将小豆子怀里揣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被管事领着快步往内院走。
正厅里,萧明月已经拆开了军报看,眉头微微蹙着。
小豆子不敢出声打扰,跪在门槛外等了半晌,直到长公主放下军报朝他点了点头,他才膝行进来,双手呈上那封信。
“殿下,这是将军给您的家信。”小豆子声音有点沙哑。
萧明月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先是报了平安,又说了边关军情没什么大碍,让长公主不必挂心。
到此,本就可以收笔了,可萧明月往下移了一行,看见在信的末尾,用很小的字挤着一行。
那字明显要小两号,像是写完信准备封口的时候临时添上去的,笔画也比较潦草。
“那个江家的小不点,没给府里惹麻烦吧?让她别去池塘边玩水。”
萧明月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
她没说什么,把信纸折好。
李嬷嬷在一旁候着,见长公主眉头舒展了些,便试探着问道:“殿下,将军信上可提了小姐?”
萧明月嗯了一声,把那封信递给李嬷嬷:“你念给她听罢。”
李嬷嬷双手接过,仔仔细细看了那行小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转身去找江颂宜。
江颂宜正趴在书房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幅没画完的什么东西,手边摆着好几截烧过的炭条,指头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听见李嬷嬷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没吭声。
李嬷嬷笑眯眯地挨着她坐下,清了清嗓子,把信念了一遍。
念到前面那些报平安和问安的话,江颂宜只是眨眨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等李嬷嬷念到末尾时,小丫头的耳朵尖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江家的小不点,没给府里惹麻烦吧?让她别去池塘边玩水。”
李嬷嬷合上信纸,笑眯眯地看着她。
江颂宜坐在那里,小嘴一撇,从鼻子里哼道:“谁是江家的小不点。”
李嬷嬷忍着笑,也没有点破,说:“信上就这么写的,老奴也不知道呢。”
江颂宜又哼了一声,眼皮耷拉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幅画了大半的炭笔画,忽然把那根炭条握在手里,把剩下的画完了。
画上是一个穿着盔甲的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柄剑,剑尖朝前指着。
那匹马画得四条腿跟柱子似的,那人的脸画得更不像话,就是圆圈上戳了两个点当眼睛。
可神奇的是,整幅画里里外外画满了大大小小的蝴蝶,有十几二十只。
乱七八糟,热热闹闹,跟打仗半点关系都没有。
江颂宜画完最后一笔,把炭条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噔噔噔跑到里间去了,翻箱倒柜半天,拎出一个小口袋来。
里面鼓鼓囊囊,一打开,一股果干的甜味就涌了出来。
那是她之前跟厨房的婆子学着晒的,原本存着给自己当零嘴吃。
她把装果干的口袋和那幅画叠在一起,又跑到李嬷嬷面前,一股脑塞进她的怀里。
“嬷嬷,把这个给小豆子,让他带给大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跟他说,那个池塘边上有栏杆,我够不着水。”
李嬷嬷一个字都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抱着东西出去了。
到了前院,找到正在喝茶的小豆子,把画和果干都给他,又把江颂宜那句话转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