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
“早?”
叶奉和“啪”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再不早点回来,还不知道夫人你干了什么好事!满京城都在传,说武安侯府的夫人跑到长公主府去认亲,被人架了出来丢在大街上!宋玉芬,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宋玉芬的笑容挂不住了,后退一步:“侯爷,我只是去看看我那个小女儿”
“看女儿?”叶奉和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能不知道?长公主那是什么人?是你能攀附的?你不声不响跑去找她,如果惹恼了她,连累整个侯府,你担得起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宋玉芬缩着肩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回。
她知道叶奉和向来好面子,如今这事传出去,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这口恶气肯定要撒在她头上。
叶奉和指着她的鼻子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从她不守妇道骂到不知天高地厚,最后撂下一句:“从今往后,你给我安分守己待在府里,再敢出去丢人现眼,看我不休了你!”
说完袖子一甩,气冲冲地走了。
宋玉芬独自站在那儿,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她缓缓坐到椅子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她想起江颂宜躲在长公主身后那个眼神,像隔了八辈子那么远。
那孩子如今过得这么好,有长公主护着,有父亲宠着,大约是真的不需要她这个娘了。
宋玉芬放下茶盏,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回到屋里,江颂宜站在长公主脚边,两只小手还抓着她的衣摆没松开。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哭也不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那朵小梅花。
长公主端起茶抿了一口,余光扫了这孩子一眼,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闷。
按理说,刚才她那番处置干脆利落,既不拖泥带水,也没有让人看了笑话,没什么不妥。
可这孩子,为什么不说话?
李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上前给江颂宜换了一杯牛乳,又悄悄退到后面去了。
江颂宜接过杯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嬷嬷”,然后就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萧明月本打算去书房批折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腿没动。
她就那样坐着,偶尔翻一翻手边的书,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江颂宜头上。
这孩子从前不是这样的,嘴甜得很,动不动就抱着她的胳膊喊殿下长殿下短,有时候还赖在她怀里打盹。
像今日这样闷不吭声,还是第一回。
过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江颂宜终于把牛乳喝完了。
她抬起头,眼珠子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长公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萧明月的衣袖。
“殿下”她仰着脸,声音弱弱的。
萧明月低头去看她,这一看,心口猛地一窒。
那双大眼睛此刻蓄了水光,眼尾红了一圈。
她就那样仰着头,使劲忍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江颂宜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会跟那个宋夫人一样,有一天也不要宜宜和爹爹了吗?”
这话问出来,她眼里的泪珠啪嗒一下掉下来。
可她没哭出声,任凭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萧明月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李嬷嬷已经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角。
萧明月没回头看她,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张小脸上。
这孩子才五岁。
五岁,就被人抛下过一次了。
萧明月忽然弯下腰,把江颂宜整个抱了起来。
她抱得不算熟练,毕竟她没怎么抱过孩子。
她托着江颂宜的小身子放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揽着后背,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脑袋上。
江颂宜愣了一下,抽噎声也停了。
她坐在长公主腿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长公主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跟她这个人一样让人安心。
萧明月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伸出手指把那道泪痕擦掉了。
“不会。只要本宫在一天,你和你的爹爹,就是本宫的人。没人能把你们赶走。”
江颂宜的眼泪一下就不掉了。
她睁着那双清亮亮的眼睛,看了长公主好一会儿,好像在辨认这话到底真不真。
江颂宜忽然咧嘴笑了。
她往前一扑,两只小胳膊牢牢圈住萧明月的脖子。
整个身子都贴上来,然后把嘴巴凑到萧明月脸颊上,吧唧一下亲了一口。
“娘亲!”她喊得甜甜的,一点儿没犹豫,好像这个称呼已经在她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娘亲!娘亲!”
她连喊了三声,每一声都带着笑。
搂着长公主的脖子不撒手,小脑袋还在人家肩窝里蹭了蹭。
萧明月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她一动也没动,两只手还维持着抱江颂宜的姿势。
娘亲。
这两个字她听过吗?幼时她母后还在的时候,倒是喊过的,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那声调是什么样了。
萧明月以为,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人这么喊她了。
她克死了三任驸马,满京城的人背地里都说她命硬,说她这辈子就该一个人孤独终老。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刚才那一声“娘亲”,咚地一下敲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了。
李嬷嬷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躲到柱子后面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长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从长公主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在跟前。
她从没见过长公主像此刻这样失神。
正厅里安安静静,只有江颂宜趴在长公主肩头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小动静。
廊柱后,江临风靠在柱子上,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雪梨汤。
他听说宋玉芬来闹了一场,担心女儿受了惊,特地炖了汤过来看看。
顺便,跟长公主道声谢。
可走到窗下,他就听见了那声“娘亲”。
他站住了,没进去。
那碗雪梨汤端在手里,温温热热的。
他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打进了公主府,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他自己倒没什么,什么日子不能过?
可宜宜不一样。
那孩子年纪小,心思却比别的孩子重,只是平时看着没心没肺,懒懒散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