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大婚
江临风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了圣旨,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了萧明月垂下来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江临风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垂下眼帘。
他就那样跪着,仰着脸看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
萧明月别开了眼,耳根红了一红。
孙太监收了拂尘,满脸堆笑地拱手:“恭喜长公主,恭喜江哦不,恭喜驸马爷。圣上说了,吉日礼部已择定,下月初八,宜嫁娶。届时圣上亲临主婚。”
此话一出,满屋子伺候的下人脸上都浮现了喜色。
李嬷嬷站在柱子旁边,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江颂宜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四小姐,听见没有?圣上都赐婚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江颂宜被她搂得差点喘不上气,小脑袋埋在李嬷嬷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等李嬷嬷松开她,她仰起脸来,冲李嬷嬷笑了笑,又转过去看长公主和江临风。
堂屋里的人都在忙着,没人注意她。
江颂宜迈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跑到萧明月跟前,一把抓住她的左手。
又一把抓住江临风的右手。
两只小手抓得紧紧的,一左一右把人拽到一起。
她仰起脑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脆生生地说:“爹爹就要嫁给娘亲啦!我们是一家人啦!”
满屋子的人都被她这天真烂漫的话给逗得愣了一下。
江临风低头看着自己女儿,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倒是萧明月先回神,她慢慢弯下腰,伸手在江颂宜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但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
消息传得飞快。
圣旨前脚进了长公主府,后脚就有一拨拨的探子往各府跑。
到了下午,半个京城都知道长公主萧明月要娶第四任驸马了,而且这回的驸马是个落魄书生,带着个五岁的小女儿,居然还得到了圣上亲赐的贺礼。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列位看官,这可真是天下奇闻!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最后竟招了一个寒门书生。”
底下听众嗑着瓜子议论纷纷,有说书生好福气的,有说这驸马怕也活不长的,毕竟前面三位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武安侯府里却是死寂一片。
消息是侯府的大管家从外面带回来的。
他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后院正房门口,踌躇了好一阵,才敲了门。
宋玉芬对着一面铜镜试戴新打的珠钗,听管家在门外磕磕巴巴说了半天。
手一抖,珠钗滑下去,砸在桌上,珠子骨碌碌滚了满地。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管家在门外不敢再说话,只听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声闷响。
人又跌坐回椅子里。
宋玉芬的脸白得像纸。
她盯着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请帖,那是她打算送去给某个侯府夫人赏花宴的回帖。
此刻那些字都模糊成了一团,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她嫌贫爱富甩掉的男人,个拖着病体连份正经差事都谋不到的江临风,如今真的成了驸马。
长公主的驸马啊。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下和离书时的决绝,嫁进武安侯府做继室时,她还暗暗得意自己攀上了高枝。
可这些在长公主面前算什么?武安侯见了萧明月要跪着磕头,她宋玉芬连跪的资格都没有。
她闭上眼,胸口堵得发慌。
而此时,江颂雪缩在被窝里,把被子蒙过头顶。
牙齿咬着手背,一声不吭地哭。
手背上咬出一排牙印,她却不觉得疼。
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她跟着江临风,冬天没有炭火,父亲的咳疾犯了没钱请大夫,她饿着肚子去街上讨剩饭。
那时候她恨透了母亲,恨透了那个在武安侯府锦衣玉食的妹妹。
重生回来,她铁了心要跟着宋玉芬走,她要过好日子,吃穿不愁,再也不要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可如今呢?
她娘带着她住在武安侯府当继室,上面有原配留下的嫡子嫡女压着,下面有庶出的弟弟妹妹争宠,她连吃顿饭都得看人脸色。
而那个被她嫌弃的穷酸爹,做了长公主的驸马。
妹妹江颂宜,此刻住在长公主府,被人捧在手心当宝贝。
她咬着手背哭得浑身发抖,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要是被外面的丫鬟听见了,传到宋玉芬耳朵里,少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让眼泪把枕头也浸透。
她后悔了。可她不敢说。
更不敢承认。
长公主即将大婚的消息传遍京城的第二天,整个公主府就立马忙活起来。
李嬷嬷忙得脚不沾地。
天不亮,她就把府里上下四十多个丫鬟婆子召集到后院排班,谁管针线,谁管采买,谁管洒扫,谁管库房,一条条吩咐下去。
“都打起精神来!下月初八是咱们的大日子,从里到外一点岔子都不许出,听见没有?”
底下众人齐声应了,散开各自忙自己的活去了。
李嬷嬷自己也没闲着,领了两个针线好的丫鬟去库房挑料子。
嫁衣的料子原先是准备了几匹正红蜀锦的,可李嬷嬷看来看去都不满意,总觉得那红不够正,衬不起萧明月高贵的气度。
她在库房里翻了半天,最后从最底层的樟木箱子里找出一匹压箱底的云锦,正红色底的,上面用金线织了暗纹的祥云和百鸟,流光溢彩。
“就用这个。”李嬷嬷抚摸着料子,眼圈又有些发红,“这是太后在世时赏给公主的,说等公主出嫁那日做嫁衣用。前三回都没来得及用上,这一回总算等到了。”
针线房的绣娘接了料子,手都发抖。
这云锦的纹路又密又细,绣嫁衣是个不小的工程,没有一个月做不完。
李嬷嬷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离下月初八还有二十多天,便拍板定了下来:“来得及,日夜赶工,人手不够就从外面再请两个老绣娘进来。”
嫁衣那边交代完了,李嬷嬷又转头去整理宴请宾客的名单。
长公主大婚,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下帖子,宗室里的王爷王妃一个也不能少,还有各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零零总总加起来好几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