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吃火锅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辣味先冲上来,直窜天灵盖。
紧接着麻酱的浓醇裹住舌面,蒜泥的辛辣在跟上,最后是羊肉的嫩滑鲜甜,几种味道一层叠一层地在口腔里炸开。
萧玦那双常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瞳孔放大了那么一瞬。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把肉咽下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夹了一片。
这回没让江颂宜帮忙,自己将肉伸进锅里涮了涮,蘸了料,送入口中。
第三片。第四片。
萧瑾在旁边看得笑起来:“大哥,好吃吧?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这样,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萧玦没有答话,可他涮肉的动作越来越快,一片接一片往锅里伸。
江颂宜乐得拍手,又往他碗里添了牛肉和豆腐,还夹了一颗虾滑:“大哥你尝尝这个!这个最好吃!”
萧玦吃了那颗虾滑,入口鲜甜,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给了回应。
江颂宜高兴得像得了个天大的宝贝,又扭头去替他添果汁。
萧珩这时才开口:“大哥,边关那边怎么样了?信里说得含含糊糊的,我们只知道打了胜仗。”
萧玦放下筷子,用袖口随意擦了下嘴角。
“北狄王帐被一锅端了,主力歼了大半,余部退入漠北,至少三年内翻不起浪来。”
他的声音沉沉的,不带多少情绪,像在念一份战报,“此役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两千,缴获战马一千二百匹,牛羊无数。我军折损七百余人,重伤二百,轻伤四百。”
他说得简洁,可江临风端茶的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萧瑾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几分,萧珩没再追问细节。
只有江颂宜像是听不懂那些数字的分量,还在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肉。
萧明月听着,神色没什么波动。
她端了茶盏抿了一口,点头道:“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干净利落,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长公主向来极少对人说“辛苦”二字。
萧玦也明白,垂了垂眼,低声道:“此乃玦儿分内之事。”
桌上沉默片刻,铜锅里翻滚的汤底还在咕嘟作响。
江颂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伸出小手拽了拽萧玦的袖子:“大哥,你打仗累不累?你饿不饿?你多吃点呀,锅里还有好多肉呢!”
萧玦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铁甲上的小手。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说了句:“累。”
江颂宜一听,立马扭头去喊李嬷嬷:“嬷嬷!给大哥盛碗汤!那个清汤锅底的,放蘑菇和枸杞的,喝了补身子的!”
李嬷嬷哎了一声,赶紧去盛。
萧玦接过那碗热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菌菇的鲜味混着淡淡的药材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
萧明月看着这一幕,目光从萧玦身上移到女儿身上,又移回到铜锅上。
她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忽然开口说了句:“家里一切都挺好。”
这话她是对着萧玦说的,可她的眼神却是朝着江颂宜的方向,声调比刚才跟萧玦说话时柔和了许多。
萧玦抬头看向义母,见她眉目间那股冷意散了大半,眼角带着一丝笑纹。
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长公主么?
“对了大哥,”江颂宜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爬起来,往萧玦身边凑,“你这次回来还走吗?住几天?你住的院子我都让人打扫啦,被子晒过了,床上还放了两个新枕头!”
萧玦被她问得一怔,抬眼看了看萧明月。
长公主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朝廷准了他三个月的假。急什么,坐下慢慢吃。”
江颂宜欢呼一声,整个人恨不得挂在萧玦胳膊上:“太好啦!那大哥明天陪我去放风筝!后天去街上买糖葫芦!大后天——”
“宜儿。”江临风轻声唤了一句,朝女儿轻轻摇头,“你大哥赶了好远的路,让他先歇一歇。”
江颂宜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去,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地望着萧玦。
萧玦被她盯得耳根微微发热,低下头去又涮了一片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火锅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散场。
铜锅里的红汤添了三次,碟子里的肉片换了五轮。
萧玦一个人干了三盘羊肉两盘牛肉,把江颂宜看得目瞪口呆,拍着小手直夸“大哥好厉害”。
萧明月被辣得又喝了两杯梅子酒,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
散席的时候已是酉末,天色暗下来。
萧玦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一眼正拉着江临风衣袖说笑的小姑娘,最后目光落在萧明月身上。
“母亲。”
萧明月正由李嬷嬷扶着站起来,闻声回头看他。
萧玦张了张嘴,那些关于这场战役的细节本该趁这个时候说清楚。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看见江颂宜偷偷摸摸从桌上顺了一块凉掉的豆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萧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翘了一下,抬手在江颂宜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偷吃什么,当心晚上闹肚子。”
江颂宜嘿嘿笑着往江临风身后躲。
萧玦把那些关于公事的话咽了回去,低声说了句:“儿子平安回来了。”
萧明月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回来就好,早点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江颂宜还窝在被窝里打呼噜,萧玦已经在小花园的凉亭里等了大半个时辰。
他早就换下了那身铠甲,穿了件深灰色的常服,没了杀气,可坐在那里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手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看着就十分贵重。
萧珩第二个到。
他刚从商会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个扁的锦匣和一串荷包,走到亭子里往石桌上一丢,发出闷闷的响声。
萧珩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绸袍,一脸和气地朝萧玦拱手:“大哥来得真早。”
萧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萧瑾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一脚踏进花园就嚷嚷开了:“哎呀来晚了来晚了,昨夜画到三更,今早上起来,眼皮都睁不开。”
怀里抱着一卷宣纸,用红绳系着,看卷起来的厚度像是画了不少。
他三步并两步蹿进亭子,把画往桌上一放,自己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三兄弟围着石桌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亭子外花木扶疏,日头渐高。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