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回京了
铜锅里的汤很快见了底,李嬷嬷又添了一锅新汤。
这一锅是清汤,加了菌子和枸杞,鲜得很。
江颂宜吃不动了,摸着圆鼓鼓的小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娘亲,你开心吗?”
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萧明月放下筷子看着她。
小姑娘的脸上还沾着一粒芝麻酱,眼睛亮得像两颗琉璃珠子。
她看着女儿,看了看身旁替她倒酒的江临风,再看了看对面笑盈盈的萧珩和萧瑾,还有李嬷嬷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睛。
萧明月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不知冻了多少年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融化了一点。
“开心。”萧明月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挺开心的。”
江颂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萧明月身边。
然后,踮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那我以后天天让娘亲开心!”
萧明月被她亲得一愣,随即伸手把小姑娘捞起来放到腿上,用帕子擦掉她脸上的芝麻酱。
动作一气呵成,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江临风望着这一幕,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他端起那盏梅子酒,将最后一口慢慢喝完,喉间酸酸甜甜,像往后日子的味道。
萧瑾还在跟萧珩抢最后一颗虾滑,李嬷嬷起身去沏新茶,江颂宜趴在萧明月怀里昏昏欲睡。
一切唯美如画。
半个月后的午后。
长公主府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门房老赵蹲在檐下打盹。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老赵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来人身材魁梧,玄色铠甲上沾着尘土,腰间佩刀,眉目冷峻。
“大、大公子!”
萧玦微微点头,没有多言,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几名亲兵被他挥手遣散,他自己径直穿过前院往内宅走。
萧玦从边关出发回京,快马加鞭跑了整整七日,中途只换了三回马,人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铠甲里的衣衫早已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又硬又凉。
但他顾不得这些,边关战事虽然大胜,具体的折损和缴获情况还需向义母当面禀报。
他脚下生风,大步穿过抄手游廊。
转过月亮门的时候,一阵异样的香气忽然钻进鼻子里。
萧玦脚步一顿。
那味道浓烈又陌生,裹着辛辣和油脂的焦香,还夹杂着某种鲜甜。
他自问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野味都烤过煮过,可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奇怪的味道。
这霸道的香气从花厅方向飘过来,缭绕不散,搅得他腹中空空。
他本想绕过去,直接去正院见萧明月,可那两条腿像是自己有了主意,拐了个弯,朝着花厅走去。
花厅的门敞开着。
风穿堂而过,将满屋白腾腾的热气往外送。
萧玦站在门槛外往里一瞧,整个人愣了一下。
厅堂正中央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放着一口从未见过的铜锅,锅里的红汤不停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桌上摆了十几只白瓷碟子,肉片、菜蔬、豆腐、还有一团团圆球簇拥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桌边围了一圈人,萧明月坐在主位,右手边新驸马江临风,左手边是萧珩和萧瑾,李嬷嬷站在一旁递碟子。
还有五岁的江颂宜,正站在椅子上,举着长筷子往锅里扒拉东西。
一家人正吃得热火朝天。
萧瑾嘴里塞着东西还在说话,萧珩端着酒盏慢悠悠地喝,萧明月脸上带着薄薄一层红晕,嘴角微微翘着。
那副光景落在萧玦眼里,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江颂宜是第一个看见他的。
小姑娘正踮着脚往锅里下虾滑,一抬眼,瞧见门槛外站着个穿铠甲的高大身影。
她眨了两下眼睛,手里的漏勺咣当丢进锅里,溅起几点红油。
“大哥!”
这一嗓子喊得脆生生的,把全桌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萧玦还没反应过来,那团小小的身子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迈开两条短腿蹬蹬蹬朝他扑了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一接,小姑娘就抱住了他的腿,仰着脸,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大哥你回来啦!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你打仗打赢了是不是?你瘦了好多啊!快进来快进来,我们在吃火锅,可好吃了!”
萧玦被她噼里啪啦一连串话砸得有点懵。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宜儿你先放开,我要先向义母复命”,可那后半句还没出口,小姑娘已经拽着他的手往桌边拖。
五岁孩子的力气当然拽不动他这副铁塔似的身子,可那双眼睛就那么望着他,眼神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萧玦在边关杀人无数,对手底下几个副将从来只有军令,没有半句废话。
可这一刻,他被那双眼睛望着,那句“先谈正事”硬是没能说出来。
“站着做什么。”萧明月的声音从桌边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既然回来了,坐下说话。”
萧玦这才望向义母。
萧明月坐在主位上,衣着比往日素淡,眉目间的冷厉收敛了不少。
面颊上那层红晕还没褪尽,看着竟有几分平常人家母亲的模样。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迈步跨进了花厅,在萧瑾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落座。
铠甲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随手解了佩刀靠在桌边,整个人坐得笔直。
江颂宜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回椅子上,又拿来了一只白瓷碗,抓起小厨房备好的麻酱、蒜泥、香油、香菜末,认认真真地给他调蘸料。
她一边调一边念叨:“大哥你尝尝这个,你肯定没吃过!我调的这个料是秘方,娘亲和爹爹都说好吃!”
她调完料碗推到萧玦面前,又用公筷夹了一片羊肉卷,伸进翻滚的红油锅里。
小胖手数着数,上下涮了七回,捞出来整整齐齐码进他碗里:“喏,第一片肉必须大哥吃!”
满桌人的视线又齐刷刷落在萧玦身上。
萧珩笑眯眯地端着酒盏看他,萧瑾趴在桌上等着瞧热闹,江临风点了点头,连李嬷嬷都朝他使眼色:吃呀大公子。
萧玦垂眼看着碗里那片裹了蘸料的羊肉。
他出征以来,在边关啃过干粮,嚼过冻硬的肉干,生过火烤过从敌军手里缴来的羊,没有一顿吃得像样。
眼前这一片不过巴掌大的薄肉,看着花里胡哨,他实在想不出能好吃到哪儿去。
可全家人都在看,宜儿那双眼睛更是眨都不眨地盯着他,他要是推拒,倒显得他不近人情了。
他拿起筷子,学着江颂宜刚才的样子,夹起那片肉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