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一张全家福
江颂宜从萧明月的怀里挣脱出来,跳下椅子。
她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毯上,绕着厅堂跑了一圈。
今日收的礼物堆了小半间屋子,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跑到厅子中间站好,转过身:“爹,娘,哥哥们,咱们画一张全家福吧!”
萧明月抬了抬眼皮:“全家福?”
“对啊,“江颂宜比划着,“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让画师画下来。往后挂在墙上,天天都能瞧得见。”
萧瑾原本歪在椅子上剔牙,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
她把牙签一丢,跳起来拍胸脯:“我来画!三哥的丹青在翰林院也是数得着的,比外面那些画师强多了。你们坐着,我这就让人搬画案来。”
萧珩在旁边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三弟的画确实好,就是性子急,画到一半容易烦。上次你画那幅百鸟朝凤图,画了三十只鸟就不耐烦了,剩下的全是糊弄。”
“那能一样吗?鸟有什么好画的,画来画去一个样。”萧瑾白了他一眼,“给自家人画,我耐得住性子。今天画不完我都不睡觉。”
萧玦没说话,主动站起来,把厅里几张椅子挪了挪位置,摆成一个半圆。
他三两下就把地方腾出来了,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明月,意思是“母亲坐中间”。
萧明月也不推辞,起身走到最中间的那把椅子前坐下,理了理衣襟。
江临风被她拉着手腕,挨着她坐在旁边的绣墩上。
萧瑾指挥着下人搬来画案,铺上宣纸,调好颜料,又嫌烛火不够亮,让丫鬟多添了两盏灯。
案上摆了四五盏灯,照得白纸明晃晃的。
他挽起袖子,提起笔,先不急着落墨,眯着眼把一家人打量了一遍。
“大哥站母亲后面左边一点,站直了,别绷着张脸,放松些。”
萧玦依言站好,脸还是绷着的。
“二哥站右边,对,笑一笑,别笑那么假,自然点。”萧珩调整了一下表情,那笑容果然看着真诚了几分。
“颂宜你坐母亲和父亲中间,好,就这个姿势,别乱动。”
江颂宜乖乖爬上椅子,夹在萧明月和江临风中间坐下来,两条小腿够不着地,晃晃悠悠。
萧明月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怕她坐不稳。
江临风则悄悄把一只手搭在她背后,虚虚扶着。
厅里安静下来。
萧瑾埋头作画,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添几笔。
下人们都退到了门外,不敢进来打扰。
李嬷嬷和红袖远远站在厅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瞧。
小圆子更是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江颂宜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小孩的身子控制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被萧明月轻轻按了一下后脑勺才老实下来。
她歪着头,去看萧瑾的笔。
那只笔在白纸上走走停停,渐渐勾画出人的轮廓。
画了约莫一个时辰。
萧瑾直起腰,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招手道:“画完了,你们过来看。”
几个人围上去。
画案上的宣纸铺展开,墨色已经半干。
烛光映在画面上,给每一笔都镀上了一层暖黄。
画上的萧明月坐在正中央,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里带着平日少见的柔和。
她旁边是江临风,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身子朝她的方向倾斜。
萧玦站得笔直,下巴微收,萧珩笑得恰到好处,既不太夸张也不太矜持,瞧着就是个和气的二哥。
萧瑾站在最边上,一手还握着笔,歪着头,脸上带着点得意。
中间那个小姑娘,窝在父母中间像一只赖着不走的猫。
她的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被宠得没边了的模样。
江颂宜踮着脚尖,把整幅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发表评价:“三哥,你把大哥画得太凶了,他明明没有这么凶。”
萧玦低头看了她一眼:“有。”
“没有!”
萧珩在旁边插嘴:“确实没有。大哥今天还笑来着,我看见了,嘴角往上抬了这么一点点。”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小截,被萧玦一个眼刀飞过来,立马闭嘴。
萧瑾拿起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举起来对着灯让大伙儿再看了一遍。
画上五个大人加一个小丫头,整整齐齐,有种说不出的圆满。
萧明月站在最前面,离画最近。
她仰着脸,目光落在画中那个自己脸上。
画上那个长公主嘴角上扬,眼里有光,跟平日里那个总是冷着脸不爱笑的判若两人。
旁边的萧瑾试探着叫了声:“母亲?”
萧明月没应声。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画面上。
“本宫以前从没想过,这府里还会有这样热闹的一天。”
厅里没人接话。
江临风站在她身旁,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萧明月的手指顺着画中江颂宜的轮廓慢慢滑了下来,停在小姑娘翘起的嘴角上。
“自从你们父女来了,这长公主府才真正像个家。”
萧玦的喉结动了动,转过头去。
萧珩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垂下眼睫。
萧瑾捏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
江颂宜站在萧明月腿边,仰着头看她。
她伸手拽了拽萧明月的袖子,没说话,只是拽着。
江临风站在萧明月身侧,一只手垂在桌下。
他往前挪了半步,手指悄悄伸过去,勾住了萧明月垂着的那只手。
握住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
萧明月感觉到手上的温度,没有挣开。
厅门口,李嬷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擦了又擦,那块帕子都湿了一角。
她在府里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萧明月笑过这么多次。
今天这一整天,那嘴角就没完全压下来过。
她扯了扯旁边红袖的袖子,声音带着一种感慨:“红袖啊,殿下刚才说那些话,听得我这心里又酸又暖的。”
红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萧明月的心腹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她留下来。
她比谁都清楚,萧明月在外是杀伐决断的长公主,在府里却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逢年过节宫里设宴,萧明月回来之后总要在书房独坐很久,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月亮。
小圆子站在最后,扯着红袖的袖子问:“红袖姐姐,我是不是眼花了?殿下她今天笑了好多次了。她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红袖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扒拉下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傻丫头,殿下高兴还不好?往后别说这种话,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
小圆子捂着脑门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