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考试
江临风说了声辛苦。
萧珩摆摆手:“应该的。您只管入学考试的事,其他的杂务有我负责。”
正说着,一辆马车停在路口。
车门掀开,萧瑾跳下来,手里依旧捏着那把折扇,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大哥呢?”萧瑾走过来,左右看看。
“去校场了。”萧珩朝书院后面努努嘴,“宜儿说今日要让他演示一遍基础兵法课怎么上,他一早就过去准备了。”
萧瑾失笑:“那丫头真会使唤人。”
江临风听着三个义子提起小女儿时的熟稔语气,唇角弯了弯。
他转身回到书院,走到正堂前那一排桌子前站定。
桌上铺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是江颂宜昨晚拿给他的“分级教学”制度细则。
这章程,是小丫头趴在炕沿上,嘴里咬着笔杆想出来的。
她说入学考试按成绩分甲乙丙三等,甲班进度快讲得深,乙班打基础,丙班从认字开始教。
每半年再考一次,成绩上去了就升班,下去了就降班。
她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惹得萧明月在旁听了一直笑。
江临风当时听着,心里却是一震。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没见过哪个学堂这么办。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学生的底子不同,硬塞在一块儿教,底子好的嫌慢,底子差的跟不上,两头都耽误。
日头渐渐升高,书院大门外陆陆续续来了人。
第一个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上背着一个破布包袱,鞋面上沾满了泥点子,一看就是走了远路。
少年站在大门外,仰头看那块匾额,嘴唇哆嗦着。
江临风一眼就看见了他。
少年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迈过门槛。
江临风迎上前,那少年看见他,慌忙弯腰作揖:“学、学生陈三牛,从青州来的,想想考贵书院。”
江临风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少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青黑,估计夜里都没怎么睡。
“走了多久?”江临风关切地问。
陈三牛低着头:“半个月家里凑不出盘缠,一路走过来的。”
江临风喉头一紧。
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父亲获罪下狱,家产抄没,他从户部侍郎府的小公子一夜之间成了流落街头的孤儿。
那年他也才十五岁,背着几本书在京城的大街上挨家挨户问,有没有学堂肯收。
没有人肯。
那些从前对他笑脸相迎的先生们,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把他打发了。
他走了整整一个秋天,脚上的鞋磨穿了底,也没找到一处容身之所。
眼前的少年局促地抓着包袱带子,眼底又怯弱又期盼,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江临风眼眶发酸,他抬手拍了拍陈三牛的肩膀:“进去吧,先登记名册,一会儿准备考试。早饭在食堂,吃饱了再去考。”
陈三牛愣住:“吃、吃饭?考试前还管饭?”
“管。”江临风笑了笑,“书院管一日三餐,住宿也免费。只要你考进来,吃住都不用操心。”
陈三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感激的话,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杂役往食堂走了。
门外报名的队伍渐渐排成了长龙。
江临风一个一个迎进去,来者不拒。
江颂宜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溜了出来,缩在大门边的廊柱后头探头探脑。
“宜儿。”萧珩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你爹今早哭了三次眼泪了。”
“才两次嘛。”江颂宜掰着手指头,“刚才那个陈三牛一次,那个穿破袄的老秀才一次。”
萧珩低笑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嗯,你数的对。”
校场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萧玦的喝令声。
江颂宜竖起耳朵听了听,又踮脚朝后面张望。
远远看见萧玦正领着几个提前招来的杂役在列队走方步,煞有介事。
“大哥那个基础兵法课,你说能有人上吗?”她问萧珩。
“你大哥领兵打了几年仗,没败过。”萧珩一副与有容焉的样子,“来听他课的人,怕是要挤破脑袋。”
江颂宜嘿嘿笑了。
入学考试在正堂举行,三排课桌整整齐齐地摆着,每张桌子上放了笔墨和一卷白纸。
萧瑾坐在监考席上,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折扇放在右手边。
他提笔写了三道题,贴在前面的木板上。
第一道默写《论语》片段,第二道破题写一篇策论,第三道则是现场对一副对子。
“安静,别交头接耳。”萧瑾敲了敲桌子,“写完了交上来就可以走,食堂还有免费午饭供应。下午放榜,按成绩分班。”
四五十个学子埋头答卷。
萧瑾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那些考生。
看到有人抓耳挠腮,他就撇一下嘴角,看到有人奋笔疾书,就多看两眼。
考完了,江临风把卷子收好抱回书房。
他和萧瑾两人一份一份地批改,萧珩在旁边算成绩,登记名册。
三人忙到天黑,总算把甲乙丙三班的名单梳理了出来。
陈三牛排在乙班第七名。
江临风把那张名册看了又看,拇指蘸了红印泥,在少年的名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与此同时,武安侯府。
江颂雪坐在炕沿上跟宋玉芬说话。
宋玉芬靠着引枕嗑瓜子,瓜子壳噼里啪啦落在地上:“你刚才说,江临风的那个书院开张了?”
“开了。”江颂雪压着嗓子,“今天第一天招生,我让人去打听了,去了好多人,大多数都是穷人,连城门根下卖炊饼的摊贩儿子都去凑热闹了。”
宋玉芬嗤笑一声:“怎么着,你爹那破书院什么人都收?”
“收。”江颂雪咬了咬唇,“寒门学子,商贾子弟,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考过了就要。连吃住都包,听说是长公主府的二公子拿银子往里砸钱。”
宋玉芬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这可是得罪人的事儿。”
江颂雪点点头。
她心里门儿清,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办的学堂,哪家不是非权贵子弟不收?
如今却收一群寒门穷鬼,那些公侯伯府的先生们脸上能好看?
朝堂上那些靠着门生故旧把持学政的大人们能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