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宝斋
江临风没追问。
他披着衣裳坐到床沿,伸出手,把她搭在斗篷外的那只手拢进掌心。
江临风的身子一直不好,入春之后咳了半多月才见好,掌心常年没什么温度。
可他握住她的手时很稳。
“无论发生什么,”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声音像水一样平静,“我都在。”
萧明月侧过脸看他。
烛火快燃尽了,跳了跳,把他半张脸映得明明暗暗。
江临风生得清瘦,眉目舒展,可那双眼睛很清亮。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一些。
“睡吧。”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凉凉地贴着他掌心,“明日你还要去书院。”
江临风应了一声,替她把被角掖好,又躺回去。
这回萧明月闭上眼,听着他绵长的呼吸,慢慢睡着了。
翌日。
江颂宜把最后一批果干从蒸笼里起出来,院子里已经飘了一整天的甜味儿。
她蹲在小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把晾好的梅子干一块块码进竹编小筐里,手指头沾得黏糊糊的。
旁边几个仆妇探头探脑地看,谁也没想到六岁的小小姐能鼓捣出这些东西。
半个月前,她从厨房讨了半筐青梅两罐蜂蜜,锁着门折腾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碟乌黑油亮的蜜饯,把长公主府的厨娘都惊着了。
巧克力就更稀奇了。
江颂宜是穿来的,前世吃过见过,知道可可豆怎么炒怎么磨,可这朝代没有现成的巧克力。
她托萧珩从海外商队那里弄来几袋生可可豆,自己炒熟了捣成粉,兑了糖和牛奶熬成糊,晾凉之后切成小方块,拿油纸包着。
咬一口又苦又甜还滑溜溜的,满府上下没人见过这东西。
还有那些“新奇玩具”。
用竹签和彩纸做的小风车,一吹就哗啦啦转,用硬纸板画了花鸟折叠起来,拉开就是一架能站起来的小屏风,用泥巴捏的小人儿上了彩釉,烧出来圆滚滚,憨态可掬。
江颂宜前世是个懒得动弹的,可穿成了六岁小孩,手不闲着脑子也不闲着,索性把这些年攒在肚子里的好点子一个一个往外掏。
她把东西分门别类装好了,写了张单子叫萧珩来看。
萧珩那天正好在府上吃午饭,饭后靠在廊下喝茶,瞧见小丫头端着一摞小盒子朝他走过来。
“二哥,”江颂宜把盒子往石桌上一放,仰着脸看他,“你帮我卖这些。”
萧珩低头翻了翻。
果干五样,巧克力三样,玩具七八种,每样都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贴着小红纸签,写着价格和品名。
他拿起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东西叫什么?”
“巧克力。”江颂宜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的对面,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悠着,“你尝的怎么样?”
萧珩把剩下半块放进嘴里慢慢化开,甜里带着一层苦,苦过了又是浓得化不开的香。
他把包装纸上沾的碎屑弹了弹:“不错。价钱怎么定呢?”
“果干一匣三十文,巧克力一匣一百五十文,玩具按大小从二十文到二百文不等。”江颂宜掰着手指头说,“成本我都算进去了,毛利大概在六成上下。”
萧珩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眼睛弯弯的,可眼底的精明一点没少:“你连毛利都算出来了?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江颂宜面不改色,“二哥你别打岔,你就说帮不帮吧。”
萧珩把盒子一个个打开又合上,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皇家商会铺子遍布京城十三街,城南有布庄茶庄,城北有珠宝行,城西有粮铺,城东有杂货行。
这些东西量不大,不用另开店面,往各处的杂货行柜台上摆一排就行。
贵女们出门逛铺子,瞧见没见过的东西总要问问,很快就传开了。
“帮是能帮,”萧珩把盒盖扣上,“不过咱们得说清楚,怎么分账。”
江颂宜早就想好了,脱口道:“盈利的三成给你做管理费。你用商会的铺面人手渠道,该得的。两成捐给书院,我爹那边多买一些笔墨纸砚给穷学生。剩下五成我自己攒着。”
“攒着做什么?”
“给长公主买礼物。”江颂宜说得理所当然,“她天天操心那些大事,又不缺钱花,我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哄娘开心呗。”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
这小丫头说话做事不像个六岁的,可偏偏那张脸圆嘟嘟,眼睛一眨一眨全是小孩天真可爱的模样。
他没再多问,伸手跟她击了个掌:“成交。铺子那边我明日就安排,你只管把货供上。”
果然只用了三天,东西就上了柜。
皇家商会的杂货行在京城东大街,门脸三间,进深两进,平日里卖各种东西,来来往往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
江颂宜给自己的小店铺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宜宝斋”。
管事把“宜宝斋”的货摆在进门右手边最显眼的一排架子上,配了块小木牌写着品名和价目。
前两天动静不大,有几个人好奇地问了价,买走几匣果干。
到了第五天,叶瑶来逛铺子,一眼瞅见了那排花花绿绿的小盒子。
叶瑶常往长公主府跑,吃过江颂宜做的蜜饯和巧克力,当时就拍着桌子说这东西拿出去卖肯定能赚翻。
如今在铺子里见着“宜宝斋”的牌子,叶瑶眼睛都亮了,一口气买了十匣果干、五匣巧克力、三个小风车两架纸屏风,跟出来的丫鬟两只手差点抱不下。
回到武安侯府,叶瑶把东西往自己屋里一放,转身就去了闺秀们常聚的芍药阁。
芍药阁是京城贵女们喝茶聊天的地方,每到午后总有七八家侯府伯府的姑娘凑在一块儿,绣花的绣花,下棋的下棋。
叶瑶一进门就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拍:“你们尝尝这个,我姐妹做的,别的地方都买不着。”
姑娘们围着桌子分着吃了。
西平侯府的三姑娘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愣了愣,又咬了一口:“这什么东西?又苦又甜,吃了还想吃。”
“叫巧克力。”叶瑶得意洋洋,“还有果干呢,你们看这个梅子,跟外面卖的一点都不一样,酸里头带甜,嚼着有一股花香。”
几个姑娘尝了果干又摆弄小风车,风车放在窗口吹得转起来,画着彩蝶的纸片翻飞,像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