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动不了宁王
江颂雪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宋玉芬说的有道理,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那是江临风的书院,她去了,岂不是还要天天碰见那个江颂宜?
她一想到那个妹妹那张笑眯眯的脸,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不去。”江颂雪站起来,背对着宋玉芬,“我又不想考什么女官,我去念什么书。”
宋玉芬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再劝,到底没说出口。
这孩子心气高,越逼越犟。
她只是叹了口气,把叠好的帕子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你再想想。不急。”
。
江颂宜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爹江临风身子弱,昨夜又咳了半宿。
她煮了姜枣茶端过去,瞧见书院的杂役老周正蹲在院门口扫地,嘴里嘟囔:“这天儿怎么闷得慌,要憋着一场雨似的。”
天确实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早课过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在院里背书,有几个穷人家的孩子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书院分甲乙丙丁四班,甲班是学得最好的,丙班丁班都是根基浅的,有的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江临风收学生不限出身,只看人品和学问底子,考进来的孩子里,有商贾子弟,也有光脚丫子的农家娃娃。
那个叫赵岩的新生坐在丙班窗下,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往学堂东边那排厢房瞟了好几次。
东厢是江临风的书房兼账房,里面存着书院的入学册子,写着每人的籍贯、家世以及入学时日。
赵岩来书院有七天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鞋帮子磨出了毛边。
他说自己是从应天府来的,爹娘早亡,跟着叔父读了几年书,叔父去年也病死了,他没盘缠再往北走,听说不收束脩,就想来碰碰运气。
入学考试的文章做得中规中矩,江临风看了,底子还行,分到了丙班。
这人话不多,见人先笑,帮老周搬过柴火,给年纪小的孩子讲过两道题,瞧着老实本分。
可萧珩的人发现,他半夜翻过学堂的窗子。
那是两天前的事情,暗哨回来禀报,赵岩子时前后溜出屋子,摸进东厢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出来时手里空着,但衣襟里鼓鼓囊囊不知道揣了什么。
暗哨不敢打草惊蛇,远远盯着,见赵岩回屋后吹了灯再没动静。
萧珩听完笑了笑,拨了一下茶碗盖子:“别惊动他,让他看。”
“萧公子,”暗哨迟疑道,“此人深夜潜入山长书房,怕是存心不良,要不要”
“我说了,别惊动他。”萧珩把茶碗放下,“他想抄就抄,书院那点东西,抄去了能看出什么?让他以为咱们没发现,他才肯接着往下做。”
暗哨应声退下。
萧珩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着。
他不确定赵岩是谁的人,朝里盯着的有好几拨。
那些守旧的老学究觉得江临风收女学生是伤风败俗,隔三差五上折子弹劾。
礼部那边嫌书院不归官学管辖抢了他们生源,还有些更见不得光的。
萧珩眯了眯眼。不管是谁派来的,只要他有下一步动作,总会露出尾巴。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内。
长公主萧明月坐在暖阁的窗下,手里捏着一封密报。
信纸薄薄一张,上面只有两行字:“宁王五日内连访榆关、蓟州两镇守将,密谈多时,屏退左右。”
“殿下,”贴身女官呈上茶盏,“陛下往这边来了。”
萧明月站起,理了理衣襟。
皇帝萧煜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
“皇姐看了?”他往罗汉床上一坐,挥退内侍。
萧明月点头:“宁王找边镇将领,不会只是叙旧。”
萧煜揉着额头:“朕也这么想。今年各地秋粮入库的数目不对,户部报上来的比去年少了三成,朕让人私下去查,说是宁王封地上的几个仓廪损耗得厉害。损耗?往年可没这么损耗。”
“他在囤粮。”萧明月说得很平淡,“囤粮就得有钱,有钱就养得起人。边军那边,俸禄是朝廷发的,可如果有人私下许了别的甜头呢?将士们跟着谁吃饱饭就跟谁走,这事,皇上比我清楚。”
萧煜沉默了一会儿:“朕登基没几年,根基不稳。宁王是先帝的异母弟,辈分上是朕的皇叔,朝中老臣有一半跟他沾亲带故。朕想动他,动不了。”
“动不了就盯着。”萧明月说,“加强京城防卫,九门提督那边你换个人吧。现在的李崇是宁王的表侄,你知不知道?”
萧煜一怔:“李崇朕记得他出身寒门,是武将出身。”
“他去年续弦,娶的是宁王妃的娘家侄女。”萧明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消息捂得很严实,我也是前几日才查到的。皇弟,你的京城防务捏在人家亲戚手里,夜里睡得着?”
萧煜脸色变了,半晌才吐出口气:“朕明日就下旨,调李崇去北境守粮道,换周平上。”
“周平可以。”萧明月点头,“此人寡言少语,不爱走动,在武将里是个独来独往的,跟哪边都没有深交。”
姐弟俩又说了些别的事情,萧煜起身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萧明月一眼:“皇姐,这两年多亏有你。朕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实则四面漏风,半夜醒了常常觉得屋顶要塌。”
萧明月笑了笑,伸手替他把肩上一点灰拂掉:“塌不了。你只管坐稳了,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皇帝走了,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萧明月站在窗前,看着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让人通报,自己穿过抄手游廊走到后院。
萧明月瞧见窗纸上映着一点烛光,模模糊糊能看见江临风的侧影,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没进去,转身回了正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缠成一团乱麻,扯不出头绪。
她睁着眼看帐顶的银钩,外头起了风。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有动静。
江临风披着外衣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拿过一件薄斗篷,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殿下有心事?”
萧明月没回头,目光落在窗外。
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来。
“本宫怕这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了。”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