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瑶入学
叶奉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叶奉和想起叶瑶她娘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瑶儿性子倔,你多顺着她些。
那时候他答应了,这些年倒也顺着,唯独这件事他总觉得不妥。
可女儿两天没吃东西了,脸都瘦了一圈。
“让她去吧。”叶奉和把茶喝了,终于摆摆手,“让府里派两个婆子跟着,出入小心些。”
冯姨娘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回叶瑶屋里报信去了。
当天晚上叶瑶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翻箱倒柜找衣裳穿。
冯姨娘帮她挑了一件杏色的窄袖衫裙,又把头发重新梳过,簪了一对小银蝴蝶。
叶瑶对着铜镜照了又照,问冯姨娘好不好看。
冯姨娘笑着说好看,就是出门上学不是去赴宴,别太招摇。
叶瑶到书院门口的时候,门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小的不过八九岁,大的看着有十七八了。
萧珩蹲在门边往簿子上登记名字,江颂宜站在旁边,手里拿了一摞纸,一张一张发给别人看。
叶瑶在门口站着,秋禾拎着书箱跟在后面。
江颂宜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跑着过来问:“你也来了?”
叶瑶把下巴抬了抬,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
“我说了要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后要考女官。”
“考女官要先从认字开始。”江颂宜一本正经地说,伸手拉住叶瑶的手腕,“走,我带你进去看看位置。”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门里走。
叶瑶的手心有点汗,她其实有些紧张,毕竟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
但江颂宜的手暖暖的,捏着她的手腕,一路走一路指着院子里的东西给她看。
左边那排屋子是低年级,右边那排是高年级,后院还有一个藏书阁,说是萧二公子捐了好几百册的书来。
叶瑶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四下打量着。
院墙是新刷的白灰,墙根下种了一溜月季,刚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窗子是敞开的,能看见里面摆的矮桌和蒲团,桌上搁着笔墨,整整齐齐。
“这是你的位置。”江颂宜把她带到一间朝南的屋子里,靠窗第三个位子,光线正好,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槐树。
桌角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叶瑶”两个字,墨迹还很新鲜。
叶瑶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条,嘴角翘了一下。
她回头找秋禾,秋禾赶紧把书箱放到桌边,又从里面摸出新砚台和两支笔来摆好。
叶瑶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
桌板是刚刨过的,带着淡淡的木头香。
江颂宜在旁边坐下了。
叶瑶看了她一眼,发现这个小姑娘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一会儿帮这个找座位,一会儿给那个发册子,像个管事的一样在院子里来回跑。
“你爹当山长,你是不也在这儿读书?”叶瑶突然问。
“我帮我爹打下手。”江颂宜把手上的墨迹在裙子上擦了擦,没擦掉,“等忙过这一阵子,我也坐下来听课。”
叶瑶“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下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江颂宜:“给你带的。府上做的枣泥糕,冯姨娘让我拿来的。”
江颂宜接过来捏了捏,油纸还温着。她把油纸包往袖子里一塞,眼睛弯起来:“替我谢谢冯姨娘。”
门外又有人来了,是一个穿了件蓝色裙衫的女孩子,看着跟叶瑶差不多大,手里捧着一卷书,站在门口踟蹰着不敢进来。
江颂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门口跑了过去。
叶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江颂宜拉住那女孩子的手把人领进来,低头说着什么。
那女孩子脸上渐渐放松下来,跟着她走到另一间屋里去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角的“叶瑶”两个字上。
叶瑶拿起笔,砚台里还没磨墨,她把笔杆含在嘴里咬了咬,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来昨天她还饿着肚子躺在床上,今天居然已经如愿坐在这里了。
她娘从前跟她说,做人要有主意,有了主意就要坚持。
她坚持了两天,顺利进入读书,她觉得值。
上课的钟还没敲,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人。叶瑶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江颂宜又跑回门边去了,手里那把册子还剩下薄薄一沓。
太阳升高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武安侯府,江颂雪又砸碎了一只青瓷茶杯。
茶水泼了出去,沿着桌沿往下滴。
她站在桌边,胸口起伏,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摔杯子的姿势。
小丫鬟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大气不敢出。
江颂雪怎么也没想到,叶瑶居然去了。
那个是她那个没用的亲爹办的,她避之不及的地方,武安侯府的嫡小姐反而巴巴地跑去了。
她摔了茶杯还觉得不解气,一脚把地上的碎瓷片踢开,转身就往外走。
宋玉芬正在房里挑料子,跟几个绣娘商量着做秋衣的事。
江颂雪推门进来,眼圈已经红了,她站在门口也不往前走,低着头喊了声“娘”。
宋玉芬看她这副样子,挥挥手让绣娘们先退下,走过来拉着她坐下。
“又怎么了?”宋玉芬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脸。
江颂雪把叶瑶去的事说了,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自己有爹有娘的,去什么?那书院是我爹办的,她去那里面读书,我跟她同在一个府里住着,以后她在我面前一提书院的事,我臊都臊死了。”
宋玉芬听着,手里的帕子慢慢叠了起来。
她想了想,拍着江颂雪的手说:“她去了就去了,你急什么?那书院如今京城里传得热闹,好些人家都想把孩子送去。你爹”
她顿了一下,“临风在学问上确实有本事,书院的先生也不会差。既然叶家姑娘都去了,你不如也跟着去。”
江颂雪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娘!”
“你听我说。”宋玉芬按住她的手,“你如今住在武安侯府,可到底不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小姐。你不想回你爹那边,可又不能跟这边断了关联。
你去书院念书,别人只会说你上进,再说那书院是你爹办的,你去也算名正言顺。到时候学问上去了,往后说话做事也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