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读书
萧玦低头看着怀里那堆东西，满满当当。
他从小在军中长大，来来去去惯了，从来没有人往他怀里塞过东西。
以往出征，萧明月会给他准备衣裳，萧珩会给他打点银钱，萧瑾会写几句酸诗，都是大人之间的交情。
只有这个小丫头，往他怀里塞好吃的和她自己画的画。
“大哥？”江颂宜见他半天不动，伸手拽了拽他的腰带，“你傻掉了？”
萧玦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当天夜里，萧玦把行李重新收拾了一遍。
原来那个小包袱早塞不下了，他找了个大箱子来，把氅衣叠好放进去，把零食一包包码整齐，那幅画用书压平了夹在书册里，最后才把那对护膝拿出来。
他在灯下又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手指沿着那个“玦”字描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箱子最上层。
有没有被边关的风沙腌入味。
萧玦一一应了，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江颂宜站在萧瑾身后，被挡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
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萧玦翻身上马。
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缰绳在他手里绷得直直的。
他俯下身，把手伸出去，手掌落在江颂宜头顶上。
宽大的手掌几乎盖住了小姑娘整个脑袋，他揉了揉她的发顶，手指在她扎的两个小揪揪上拨了一下。
“乖乖等我回来。”
江颂宜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头发都乱了。
她也不躲，仰着脸看他，表情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却让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大哥要平安回来，不然我把你的房间改成养鸡场！”
萧明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珩直接笑出了声，拿手掩着嘴咳嗽。萧瑾拍着大腿道：“这主意好，我先帮你买二十只鸡苗备着。”
萧玦的手从她头上收回来，嘴角扬了扬。
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江颂宜看见了，她觉得大哥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平时不太爱笑罢了。
“走了。”萧玦双腿一夹马腹。
他打马往街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
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门口那排人还站在那里，最高的萧瑾正冲他挥手，萧珩在跟江颂宜说着什么，小姑娘一边听一边踮着脚尖往他这边张望。
萧玦收回目光，催马快跑起来。
马蹄声渐渐远了。
江颂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点尘土也落干净了，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揉了揉眼睛。
萧瑾低头看她：“哭了？”
“风迷眼了。”江颂宜瓮声瓮气地说，“谁哭了。”
萧瑾也没有戳穿她，伸手把她脑袋上被揉乱的头发重新拢了拢，两个小揪揪歪了，他笨手笨脚地拆了重扎，扎得比原来还歪。
江颂宜由着他折腾，眼睛还望着街口的方向。
萧珩在旁边算了一笔账，低声跟萧明月汇报。
三成物资已经安排下去了，走的是商会的路子，不经过军需衙门，查不到长公主府头上。
萧明月“嗯”了一声，目光也落在街口，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里走。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正式开学的消息传出去没几日，满京城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好事，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了，有人摇头叹气，说女子进学堂成何体统。
这些话很快传到武安侯府。
叶瑶的贴身丫鬟秋禾跑进来说了这个消息，叶瑶满脸激动地往外走。
她找到父亲叶奉和的时候，父亲正在书房里看一把宝刀。
叶奉和武安侯的爵位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本人没什么大的本事，好在不惹事，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
叶瑶推门进去，叫了声父亲，然后往他对面一坐，坐得端端正正。
“爹，我要去读书。”她一字一顿说。
叶奉和把宝刀放下，满眼诧异地看着女儿。
叶瑶跟她娘年轻时候有几分像，但性子不像她娘那般温吞，倒是有些倔。
“？”叶奉和问。
“就是颂宜她爹江驸马办的那个书院，新盖的，不分男女都能去读。”叶瑶迫不及待地道。
叶奉和皱起眉头。
他在京城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正经人家的女儿去外面书院上学的。
家里的女先生不是教得好好的？琴棋书画哪样短了她？
“不行，你一个姑娘家，跑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叶瑶也不跟他吵，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回去不吃饭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叶奉和以为她在说气话，没放在心上。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丫鬟来报说姑娘没上桌，他让人端了饭菜送到叶瑶房里去。
过了一个时辰，饭菜原样端回来了，筷子都没动过。
第二天早上还是没吃。
叶奉和坐不住了，亲自去看了女儿一趟。
叶瑶躺在床上，脸朝里，被子盖到下巴，听见他进来也不动弹。
叶奉和耐着性子坐在床边说了好一会儿话，从女儿家的本分说到武安侯府的脸面，叶瑶始终不吭声。
到了下午，冯姨娘匆匆赶来了。
冯姨娘是叶瑶生母叶夫人去世后府里最照顾她的人，说是姨娘，待叶瑶比亲生的还上心。
她端着一碗粥进了叶瑶的房间，先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叶瑶的额头，问她饿不饿。
叶瑶睁着眼睛看她，眼眶红红的，就是不肯开口吃东西。
冯姨娘叹了口气，转头去找叶奉和。
她说话不像叶瑶那样硬邦邦的，先给叶奉和倒了杯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起当年叶夫人的往事。
叶瑶她娘嫁进侯府之前，也爱读书，房间里总堆着几本诗集，后来生了叶瑶，身子骨弱了下去，书也不怎么看了。
冯姨娘说完这些，把茶往叶奉和手边推了推：“侯爷，瑶姐儿随她娘，骨子里喜欢念书。书院里又不光她一个姑娘家，听说还收了好几个女学生呢。她想去，就让她去吧，总比把自己饿出病来要强。”